忘了为什么站在这里，好像就是公务间隙累了，忙里偷闲。


    找了打火机点燃，房间里有新风，但他还是习惯开窗子，伸手呲啦一声，窗帘拉开，天光连同那道身影一起闯入视线，大约是太亮，眼前失明。


    什么也想起来了。


    失明很短暂，来不及躲开，那道身影更远了些，能躲开了却又固执得看。


    纤小的身影偏首说了什么，那样远，却好像能看见她面颊上透明色的绒毛，这些都不确切，唯一确切的是她唇畔的笑意，眼睛也弯起来。


    离得更远了，到最后被墙遮挡。目光落在大门前的一截道路，大约几十秒，车子出现在路面上，经过，消失，这次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还是那样站着，手上忽然传来剧痛，他低头，烟已经燃到尾巴，如梦初醒。


    那张笑颜在脑子里晃，她真的什么也不在乎，心底再也控制不住涌上恨意。


    他忽然折身快步向门口冲出去，打开门，却看见陈齐站在门口。


    陈齐吓了一跳，抬起的准备敲门的手顿了两秒才落下去，很快恢复，“施董。”


    施仲英下颌绷紧，若无其事颔首。


    “一会是不是有会？”


    陈齐应是，原本今天有好几个会，关于年后规划调整的务虚会，但都临时调给部门负责人了。


    “叫司机开车，我现在过去。”施仲英说。


    他应当工作，这样才是正轨，和以前十几年一样。


    第64章 没良心


    没什么行李，司机只将她们放到公寓楼下便离开，安静迅疾，又那样草率，就好像是被扔掉了。


    不知道在那间卧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或许到底还是原配在施先生心里更加重要，终究还是结束了。


    这样被抛弃的情妇似乎应该是凄惨的，林昉抬眼，女孩子正抬头看着眼前的建筑，“是这栋吧，好高哦，30层？”


    说着，女孩子手挡在眼睛上，边走边指尖数了数。转头，对上她的视线，笑，笑得眼睛弯弯。


    一点也不凄惨，相反，阴云消散，阳光耀眼。


    公寓在十层，一梯一户的结构，出了电梯便看到了入户门，林昉脚步快些去按了密码。


    旁边，女孩子哒哒小跑跟上，毛茸茸脑袋凑过来看。


    门打开，扑面闻到股消毒水的气味，刚打扫过的味道。


    入目是过厅，洁白的墙面，地上简单铺了白瓷砖，什么装潢也没有，单这个地方看起来像是毛坯房。


    林昉先进去，从鞋柜里找到拖鞋，拿出来放在陶绒脚边。


    “有些匆忙，只简单收拾了一下，一会儿您看有什么缺的告诉我就行。”林昉手头还有不少用于陶绒开销的款项，置办点东西还是没压力的，虽然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了。


    陶绒忙摆手，“不用不用。”她对住的地方要求不高，能遮风挡雨就够了。


    林昉没说话，只是有些担心这里的环境，毛胚房，陶小姐以前住的地方那样好，现下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她天然就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应该被养在温室里。


    施先生真是狠心，腻味了就半点情面也不讲。她想着，绕过过厅却愣住。


    入目是客厅，很大，有一百多平的样子，挑高很高，宽敞明亮，中间摆了套沙发，不说多豪华，但东西也一应俱全，她没想到平平无奇的过厅后会是这样的。


    四周看去，才发现说是公寓，其实是个大平层。


    这是被抛弃的情妇应该有的待遇吗？


    一旁，陶绒跟着进来后也愣住，只是愣了两秒便回过神来，也没什么想法，大概他的房子就没有差的吧。


    注意力很快被窗外景色吸引，她走到落地窗前，才发现对面就是大渔湾的湖泊，水面上波光粼粼，“好漂亮啊！”


    女孩子笑得没心没肺，林昉顿了顿，点头，“是啊，今天是晴天。”


    在她看来或者在俗世看来，给有钱人当情人，除了图钱似乎再没有其他选项。


    但印象里这个女孩子似乎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什么，永远是那样安静的。


    那条项链……


    女孩子浴在阳光下，整个人发光，目光落在脖子上，那条项链也不见了。


    那为了什么会和姐夫在一起呢？爱情吗？她不觉得陶绒爱施先生，可也不是为了钱，她觉得这里面似乎另有隐情。


    一声手机提示音打断思绪，她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机亮屏，消息来自陈秘，是一份文件。


    点击文件，加载后，工作调动四个字弹出来。顿了顿，她向下看，调动日期在下月中旬。


    很奇怪的日期，几秒后她恍然，这个时间应该是寒假结束大学开学的时间。


    真的结束了，白纸黑字让她终于有了这样的实感，那样快，施先生真是无情。


    连续开完三场会议，散场，会议室窸窸窣窣，与会高层隐秘打了眉眼官司，几人有意无意眼风扫过主位。


    印象里这位施董极少在会议里待到最后，有些反常，但没人上前攀谈什么。


    近两年的时间大家也都知晓这位常务董事是实干家，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恭维，加之他的气场实在也难叫人亲近，几人无声致了意，拿起会议材料离开。


    最后一人离开，门被合上，五分钟前还坐满人的会议室此刻寥落。


    外间忽闪过几道强光，施仲英抬头看向窗外，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胃开始灼烧，隐隐作痛。


    八点？他猜测着时间，离第一场会议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低头看了眼腕表，六点半。


    这个时间能结束工作于他而言已经相当早，这样难得的时候，似乎应该做什么事情，他的心脏惯性加快，产生一种类似欢悦的错觉，可意识却空白，应当做什么？似乎没有什么。


    没什么可做，不存在的欢悦落空，心脏控制不住下沉，一上一下，不存在的一切就这样折磨着他，难以抑制。


    陈齐中途出去接了通电话，推开会议室门，空旷里，施董坐在那里，顶光打下，深邃眶骨落下一片阴翳，高挺鼻梁勾出一条阴影，像尊雕塑，什么情绪，看不清。


    听见声音，雕塑似惊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施董的工作不再会那样晚，规律得像写字楼里很平常的996白领，家里有妻子有牵挂。


    可是今天，他没有问，施董也没有提，就好像这段时间从来不存在，衔接回了从前，其实这段规律的时间太短了，几个月在几年和十几年的尺度里占比很小，小到想要忽略就可以忽略。


    办公室，陈齐将会议纪要整理出来放在办公桌左侧。


    “需要订晚餐吗？”他询问，寻常这个点是要吃晚餐了。


    却见施董轻扬了扬手，翻过一页文件，专心致志看。他没再问什么，无声退出去。


    陷入一片寂静，施仲英目光落在纸张，许久，连翻页声也没有了。


    忽然，一旁传真机嗡嗡响起来，安静里炸开，格外刺耳。


    他下意识望过去，一张纸从机器里吐出来，接着两张，三张……一直一直，好像没有止境。


    这种传递信息的方式似乎是上个世纪的了，但德国还在用。


    施仲英起身过去，抽出第一张，想是哪方汇过来的文件，看到抬头时却怔住。


    「资产确权台账」


    目光落在这几个字上，他呼吸忽然紊乱。


    陶慈发现住院的那天晚上，他从医院回来，站在别业卧室门口，很晚很晚了，安静的，什么也没有。


    那样一个瞬间，他不知道想了什么，打电话给了家办负责人。


    电话那端得知他要资产台账，因为是大学时期的校友兼合作伙伴，开玩笑似说，好像离婚才需要这样详细的东西……


    施仲英忽然想，如果她白天的回答是“希望”，或者哪怕一点点犹豫，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离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需要发声明，需要切割，需要面对市场的质疑，需要掉一层皮。


    她算什么，没良心的白眼狼，心血来潮的消遣，没必要，不值得，也不会是什么样子。


    回神，明明那样短暂的时间，面前却积聚了厚厚一叠纸张。


    传真机仍在运作，不知什么一瞬间冲上头顶，他一把扯下电源，声音戛然而止，什么也戛然而止。


    视线从纸张移开，施仲英将一叠纸拿起来，走到碎纸机前，投进去，按了开关。轻轻的，雨滴一样的所以，一切碾做粉尘。


    他垂眼，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好像处理掉什么无关紧要的废纸。


    站立许久，刻意让工作占满的脑子发空，空到又出现那张可恶的脸，笑着，哭着，挥之不去。


    忽然又那样放任，她在做什么呢？会不会后悔了，后悔优渥的生活，后悔离开他的身边？


    他转身，缓慢走回办公桌。恍惚着，抬眼看到了面前那台电脑。似有感应，电脑无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