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薇感受他近在咫尺又十分关切的询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难道……刚才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凝视,真的只是她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难道要问“夫君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黑暗中盯着我看”?这听起来未免太过多疑且荒谬。
更何况,她一个看不见的人,如何能知道他是不是在瞧着自己?
除了想给夫君一个惊喜,或许还有另外的原因,让幼薇不想把能模糊视物的事情告诉她,她抓不住为什么,只知道不可以。
何况一切并没有什么异常,幼薇含糊地点头,将脸轻轻靠在他手掌边:“许是魇着了,有些心慌。”
“别怕,我在呢。”李承玦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我守着你。”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心跳平稳有力,驱散了她周身萦绕的那股寒意,幼薇在他有节奏的轻拍下,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困意重新袭来。
次日清晨,夫君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夫君,会细致地为她布菜,会耐心地陪她散步,那些夜半的凝视仿佛只是她恍惚间的噩梦。
而那日之后,那些花瓣也在宅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有在最亲密无间的时刻,她无意间抚过他右肩的箭伤,那份不安才会被短暂驱散。
清晰的疤痕触感,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她,这具身体曾为她挡下过致命的冷箭。
这是夫君才有的伤疤。
摸到它,她的心便会安定下来。
自己大抵真是多心了。
方大夫每隔五日便来施针,眼中的刺痛感依旧,那片混沌的白光也未曾散去,进展令人心焦。
幼薇想起玉清观的灵验,便动了再去一趟的念头,一来还愿,二来……她也真心想求一求子嗣。
她与夫君的感情越来越好,倘若能有一个孩子,似乎真的不错。
这日,她只带了小桃和几个稳妥的下人,乘马车前往玉清观。
下了马车,没有李承玦在身边,只有小桃搀扶,山路显得格外漫长。
行至半山腰人流拥挤处,前方不知为何忽然起了争执。
一阵推搡间,一股大力猛地从前面推来,有人被狠狠推了下来。
小桃带幼薇躲避不及,被迫撞下石阶,后脑不知撞上何物,一阵剧痛袭来,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眼前先是一片朦胧的烛光,随即,物件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雕花的床顶,轻软的纱帐,跳跃的烛火……
幼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前的情景令她心生狂喜。
她竟然能看见了!
她正欲起身,然而还未坐起,周身散架般的疼痛便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摸了摸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窗外天色已黑,屋内只点着一盏灯。
她正想开口唤人,却听“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净房,不多时便传来水声。
隔着纱帐,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幼薇刚欲开口呼唤,想告诉夫君自己能瞧见了,然而夫君正在洗浴,想来多有不便,她便忍着没再开口,还是等他过来再说吧!
水声淅沥,未过多久,那人换上寝衣走出来,很快又推门离去。
……怎么出去了?
幼薇有些泄气。
她还想把这件高兴事告诉夫君呢。
倘若夫君知道她眼睛恢复了,一定非常非常欢喜吧?
正想着,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躺好。
月色朦胧,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端药进来。
“夫君……”她弱声唤。
那身形一顿:“绵绵醒了?”
他将药搁在桌上,去另一边取了蜜饯。
幼薇不知昏睡了多久,人又晕又累,她细声问:“夫君,什么时辰了?”
“不急。”
那道身影一手带着蜜饯,另只手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伸手探进帘子。
随后,幼薇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画面。
床帐掀开,床边烛火摇曳,清晰地映照出那张俯下来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锐利,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如此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那竟是,竟是李承玦的脸!
——李承玦!
他怎么会在这里???她是被他抓走了吗???
幼薇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死死盯着钻进床帐里的人,汗毛根根竖起。
她眼睁睁看着他坐在床边,唇角微翘。
用一种她无比眷恋的,听了千百遍,无比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哄劝着她:“时辰不早,喝完药,你我便该睡下了,夫人。”
轰——!
仿佛有无数道天雷,瞬间从头顶劈下。
幼薇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李承玦,手指猛地蜷住,几乎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按捺住自己尖叫奔逃的想法。
他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会发出庄怀序的声音,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叫她夫人!!!!
庄怀序呢?陪在她身边的人,明明该是庄怀序才对!!!!
她刚要开口,电光火石间,一道毛骨悚然的猜想在她头脑中闪过。
这猜想太恐怖,也太不可能,几乎瞬间冒出一身冷汗来——
难道这无数个日夜,在江南这些恩爱缠绵的时光,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她的夫君庄怀序???
而是……
李承玦!
从始至终,都是李承玦!
从她睁眼那一刻,从她唤他夫君的那一刻,他们相处的每时每刻,以及那些令她感到奇怪又可怕的瞬间,一直都是这个可恶的男人!!!
幼薇明明身置温暖房屋,可现在,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幼薇死死盯着那张俯近的脸, 心头一道道天雷劈下,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为什么可以发出庄怀序的声音???又是如何做到的???
难怪……难怪……
自从来到江南,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怪异感, 夫君喜怒无常的脾性,甚至他突然不准自己唤他循之,偏要自己唤他玄佩……
一切的不通之处, 统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她蓦地想到什么, 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这些时日的恩爱缠绵,耳鬓厮磨,全都是与这个她最厌恶,最不想面对的人……
她与李承玦……
他们……
幼薇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们在温泉里,在窗边上, 卧榻间, 那不堪入目的交缠与亲密, 竟全是与这个魔鬼,这个骗子!
李承玦!李承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幼薇蓦地扑到床边, 对着脚踏一阵干呕。
她好想吐,好想吐!
登徒子,贱人, 无耻之徒!他如此行径, 和那些卑鄙宵小有什么分别!她好呕, 恨不得去死!
幼薇胃里空空,吐得酸水都出来了,整张脸憋得涨红, 床褥都被她掐皱掐烂。
李承玦连忙将药放到床头,一边手扶她一边为她拍背,仍旧用庄怀序温润的声音关怀开口:“绵绵,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幼薇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闭上眼睛捏紧拳头,实在不想听到他用这张脸发出庄怀序的声音,他不配,根本不配!
胸口不断起伏,她实在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该如何做,要如何做?趁他睡觉一刀杀了他?她有刀吗?又要去哪里找刀来?倘若用剪刀,能一刀就戳死他吗?倘若他不死,死的便是自己!
不——不对!杀了他,然后呢?
她一个人身在江南,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她想去找她的夫君,真正的夫君,可是又该去哪里?她连夫君在哪都不知道!倘若夫君被李承玦关押着,她若跑了,夫君岂不是也要死?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她不能,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他发现她能看见了,知晓骗局被戳穿,天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父亲,小桃,甚至……甚至庄怀序都可能陷入险境!
余幼薇,你要冷静,你必须冷静!
她用尽毕生自制力才强行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冷静……冷静……
幼薇调匀呼吸,一点点睁开眼睛。
首先要做的,是隐瞒自己复明的情况。
这曾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被李承玦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的关键。
现如今,她要把自己的软肋,变成自己的利刃。
李承玦,你利用眼盲欺我骗我,我难道就不能用来欺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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