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马。”他说。
谢明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真真切切,像春日里骤然绽开的第一朵花,带着猝不及防的、鲜活的生机。
“这算什么名字?”她忍不住追问。
“名字对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卫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我觉得它叫马就很好。世上也不会有第二匹马的名字叫做马。言简意赅,不是很好吗?”
谢明姝愣了一瞬,然后转过头,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
她从前只觉得卫昭寡言少语,像一块石头,沉默、坚硬、无趣。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这块石头底下,或许藏着些不一样的质地。
“想不到,指挥使竟是个有趣的人。”她说。
卫昭的背脊僵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前从未做过的事——他偏过头,直视着谢明姝的眼睛。
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炽热的、侵略性的光,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那我算得上是能博谢小姐一笑的人吗?”他问。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谢明姝愣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发丝凌乱,脸颊绯红,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那抹笑意的弧度。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简直快得莫名,她甚至分辨不出缘由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她总是搞不懂。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走吧。”她说。
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可她知道自己耳根在发烫。
卫昭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前方。
二人策马回去。
这一次,是他握着缰绳,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气息,带着青草的香味,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炊烟的气息。原野辽阔,天际辽远,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向着城中的方向,慢慢行去。
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几分。
卫昭先下了马,然后伸出手,扶着谢明姝下来。她的指尖微凉,搭在他的掌心,像一片轻薄的雪,很快就收回去了。
“多谢指挥使。”谢明姝向他道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矜持,仿佛方才郊外那个策马飞奔、放肆大笑的人不是她。
卫昭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谢明姝转身,向府门走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她从宫中出来,根本不知他跟随了一路那样。
倘若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谢明姝没有回头。
她走进府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个个温暖的小月亮。
青禾从里面迎出来,面色焦急,一把拉住谢明姝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小姐,您先别进去,舅爷来了,跟夫人吵了有一会儿了。”
谢明姝的脚步顿住了。
她脸上的那点血色几乎是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谢明姝松开青禾的手,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径直向后宅走去。她没有去前厅,而是直接去了姜兰贞的院子。
还没走近,就听见了争吵声。
姜荣的嗓门很大,隔着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要不是我的好外甥女没当上皇后,我至于亏这么多吗?那珍宝斋的人都是谁来打点,凭什么你戴的首饰人家要为你宣传,还不是图你皇后的名头?现在你砸了人家的招牌,要你赔钱不是应当的?”
姜兰贞的声音气得发颤:“这些年我给你给的还少吗?你自己的宅子呢?田地呢?半个国公府都搭到了你身上,还有我的那些嫁妆,全都去还了你的赌债!赚钱的时候你只分我一成利,何至于如今赔了钱就全找到我的头上!你从姝儿身上赚的钱还少吗?”
姜荣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你不给我,那我就找姐夫去聊一聊。到时候聊的,可就不止是珍宝斋这么简单了。姝儿的凤命是怎么来的?当初元夫人的死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是给我钱,还是想让我去找姐夫谈话?”
姜兰贞的声音骤然拔高:“姜荣!这么多年了,你来来回回就只会拿此事要挟我,难不成还要要挟我一辈子?逼急了,我们谁都别想好!”
“把柄不在多,管用就行。”姜荣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笃定,“再给我一万两,我彻底消失。”
“一万两!”姜兰贞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起来,“我看你真是疯了,你便是杀了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你只知道问我要,难道珍宝斋那边,你便不会再去说?纵使姝儿没当上皇后,靖国公主也是尊贵无比的身份,难道差了一点半点,这些珍宝首饰便销不出去么?”
“那究竟是真公主,还是假凤凰,谁也不是傻子!人家图的,是皇后的尊荣,一个假公主,有什么可追随的,现在大家模仿的,可是宫里头那位的真皇后!现在不是卖不出货的事,而是封公主那天买了的人,现在都闹着要退货,现在姝儿名声不行,从前那些冲着皇后名头来的生意,现在全黄了,皇后都泡汤了,还等着坐春秋大梦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谢明姝站在院门口, 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夜风吹过来,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凉意渗入骨髓。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却比不上心里那一下一下的钝痛。
春寒料峭, 夜色四合, 国公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忽然感觉很累。
世间有数万人,为什么她要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她不能像余幼薇那样,什么都不用做便可以得到一切。她费力去争,去抢, 到头来都只是竹篮打水, 狼藉一片, 活成笑柄。
忙来忙去,又得到了什么?
姜荣是从后门离去的, 她看到舅父胖胖的身影出了门, 四处打量了下周围, 抄小道从后院离去了,没有发现躲在月洞门后面的她。
谢明姝手指微蜷,在原地站了好半晌, 任凉风幽月笼罩着她, 有那么一瞬, 她很想不顾一切地死掉。
姜兰贞的身影被烛光投在窗上,她一手撑在桌上扶额,另只手抚着心口, 身体一下一下微微起伏。
谢明姝眼眸微动,连忙走进院中敲开门:“母亲,是我。”
不待回话,谢明姝已经推门而入。
下人已经被姜兰贞赶走,院子里只有他们母女二人,谢明姝关上门,走到姜兰贞身边,为她倒了杯茶。
“母亲,您还好吗?”
姜兰贞没接茶,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抬头,薄而微松的眼紧紧锁着她:“你今日去见圣人,如何?”
谢明姝沉默了下,道:“圣人并未见我。”
姜兰贞捏了捏眉心,闭着眼吸气:“没见到,为何这么晚才回来?圣人怎么会不见你,他不见你,你就不会跪下来求他吗?”
谢明姝想起下午出城赛马一事,又想起自己被卫昭送回来,不知为何,像是常年被束缚在笼子里的鸟儿,难得有了自由翱翔的时刻,她竟不愿让这些时刻说给第三个人知道。
再一想,姜兰贞方才与舅父争吵,又是因为利益,因为勒索,姜兰贞只会把一切的不满发泄在自己身上。
思及此,她的声音也冷淡了下来:“我便是见到圣人,又能如何?事成定局,难道还能让圣人改变主意不成?”
姜兰贞的手放下,重重拍了下桌子:“若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有办法有办法,我信了你的话才让你放手去做,结果呢,你的办法又是什么?到最后,皇后之位竟让给了旁人!要我说,从一开始就该把那个余幼薇杀了,哪还有后来这许多波折弯绕!”
谢明姝缓缓坐下,挑起眼皮看着姜兰贞:“圣人早在龙潜之时便与余幼薇有故,母亲若杀了她,圣人会放过我们吗?”
姜兰贞站起身:“什么???”
见谢明姝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神色淡淡,全不似作伪,姜兰贞手紧了紧,心恨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当然见过余幼薇,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罢了,纵使生得几分花容月貌,到底算不上什么劲敌,这样的人,竟有如此心机,早早勾搭上了皇子,难怪女儿输给了她!
姜兰贞双手揪紧,在原地走来走去,眼睛飞速转动:“不行,我的女儿还没输!那余幼薇就算当了皇后,倘若她身子不济死在宫中……”
谢明姝不是第一次从姜兰贞口中听到杀人之事,可这一次,她是真的惊到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兰贞:“母亲,绵绵已是皇后,你竟敢将手伸到宫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姜兰贞蓦地停步,转回身,一双眼眸泛着阴冷的光:“倘若不是你不争气,我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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