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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珩是圣上亲手扶植的一把利刃,伯父如今只靠陆家,怕是难争首辅之位。裴家与陆家势同水火,既不会帮您,更不会帮杜珩。那么,伯父还能找谁,才能赢得首辅之位?”


    袁宋上前一步,轻描淡写地说道:“国史编纂一职,怕不是只为给侄儿留个清名如此简单罢?”


    “伯父口口声声是为了袁氏一族,可侄儿瞧来,这其中怕也有伯父为自己的考量。伯父放心,侄儿不会成为杜珩的棋子,更不会成为您的棋子。侄儿做的每一件事,只因侄儿想做,绝不会为人或事所迫。”


    “时候不早,请伯父早些歇息,侄儿明日即将赴任,先告辞一步。”


    袁宋拱手致礼,转身而去,然而在他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却听伯父一声叹道:“好一个绝不会为人或事所迫,希望你到时还能说出同样的话。”


    ……


    “我前脚才从伯父府中出来,你的人后脚便来请,你这是做给我伯父看,告诉他我这个侄儿已是彻底入了你的麾下是吗?”


    袁宋看似调侃,眼中却无任何笑意。


    杜珩明白他话中之意,淡淡回道:“我不用做这些,你伯父亦早这么想了,既然如此,何须顾忌?”


    说着便指着案桌上的一卷卷宗,道:“你要的朱亚宁案。”


    袁宋眉目一挑,也不言谢,径直落座翻阅。可谁知,不过片刻,便听“啪”的一声,只见他将卷宗掷回案上,冷声道:“既然证据做到了这个地步,哪怕找不回那批贪墨的银两,朱大人也该死了。”


    杜珩点了点头:“可他没死,只判了流放西南。”


    一时之间,二人再无言语,各自陷入静默之中。


    袁宋本以为,朱瑜的父亲怕是手握裴家海防的罪证,这才惨遭诬陷。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还打算继续吗?”


    杜珩望向袁宋,神色平静:“首辅程大人告病在家已有半年之久,朝堂上下皆认为,下任首辅将在你伯父与我之间选出。哪怕我不争,他亦早已将我视作劲敌。”


    “今日萤儿去了香衣坊,却不见你前往。你那个丫鬟是谁,刘显兄虽未同我言明,我亦猜出了大概。”说到此处,他停了停,才继续道:“你若只是为了儿女私情,才执意去动裴家,我劝你不如到此为止。”


    “你伯父绝不会允许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裴家这个十年前便已结下的旧敌。”


    “更何况,此案若继续查下去,便绝不是查出一两个贪官污吏那么简单。再往前一步,动的便不是裴家,而是整个朝局。”


    谁知,袁宋想也未想,便径直反问道:“你劝我到此为止,那么你呢?”


    “你如今既已知晓朱大人一案并非如表面那般,你会因忌惮朝局生变,而停止调查裴家吗?”


    袁宋轻笑一声,道:“你若不会,我亦不会。”


    说罢,便静静望向杜珩,不再言语。


    片刻之后,杜珩眼中终是浮起一层淡淡笑意,只见他抬手拍了拍袁宋的肩头,道:“好,那便趁裴焕留京的这段时日,动一动朱亚宁罢。”


    “裴焕?他在京城?”袁宋一怔。


    杜珩点头:“为贺小皇子生辰,今日抵京。”


    第58章 “我年岁应比沈大便叫您一声沈兄。子松,是我的字。


    袁宋与杜珩二人谋划至深夜,期间苏萤亲自送了一回宵夜。杜珩心知,只要他不歇息,妻子便会一直等他,遂就此打住。


    “如今三更已过,我这儿离吏部不远,不若在客院将就一晚?”


    袁宋凤眼一睨,道:“你都说是将就,还要我留宿?”


    转念一想,若是此刻回去,必定惊扰宅中众人。他可不是杜珩,三更半夜还要夫人端茶递水。肩头没来由地一疼,那个哭得无声无息,却又狠得下心咬他一口的俏丽面容,忽地浮现在眼前。


    罢了,可不能再折腾她了。


    袁宋轻笑一声,遂改口道:“我信不过你,却信得过萤儿,那便叨扰一晚罢!”


    翌日,袁宋辞了杜珩欲送他前往吏部的好意,只借了一匹良驹,自行前往。想着天光才亮,兴许到得早了,没承想,吏部衙门内等着办事的官员早已排成了一列。


    民间常说,在京城随便扔个石子儿,便能打到一个官儿。此话却是一点儿不假。地方上无论大小官员,到了吏部都得按规矩列队等候。而那小小的衙役则成了山中霸王,坐在案前对那些官老爷们点卯叫名,呼来喝去。


    听见有人入内,那衙役不耐烦地抬眸,正欲抬手让人排队,却在望见袁宋之后,眯成缝的眼睛顿时一亮。


    “请问,阁下可是袁大人?”


    袁宋道了声:“正是。”


    那衙役“哎哟喂”了一声,连忙从案桌后钻了出来,一路小跑至袁宋跟前。


    “袁大人怎的到得如此之早?袁大人辛苦了罢?快随我来!”


    此等特殊礼遇,在袁宋看来算不得什么。他只当是师兄提前打过招呼,便未多想,道了声谢后,便由着那衙役引领,越过一个个列队等候的地方官员。


    那些官员虽心有不满,却无人敢轻举妄动。都是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能在吏部衙门有此待遇的,身后必有依仗。故而,虽然无人作声,可一道道目光却都落在了袁宋身上。


    袁宋似有所觉,下意识地迎了上去,却见众人似避猫鼠儿一般纷纷收回目光,唯独有一道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移开。


    他抬眸望去,只见一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的男子正朝自己看来,细细一瞧,那眉眼竟还有几分相熟。


    “袁大人好!在下沈阔。”


    对方见他停下脚步,也不避讳,径直上前朝他拱手行礼。


    这下袁宋哪里还会认不得。当初汤圆摊儿那一眼,他先瞧见的便是沈行之,再望见的朱瑜。只是未曾想到,短短数月,沈行之又苍老了几分。


    袁宋这一怔,倒令沈行之误以为他认不得自己,也不觉奇怪,又自行解释道:“沈某曾有幸与袁大人同场赴试,当年杏榜前,见过大人一面。”


    “沈大人。”


    袁宋见沈行之如此客气,一时之间竟有些难得的不知所措,只因他望着眼前的沈行之,想的却是朱瑜,以及与她的将来。


    衙役见袁宋停下脚步,还以为他是觉得径直越过众人有所不妥,遂上前解围道:“袁大人,他们都是未领告身文书的,您不一样,您的文书已在手,无需等候。”


    然而,这句话却提醒了袁宋。只见他朝沈行之抱歉地笑了笑,才转身对那衙役说道:“这里可是只有你一人在此接待?”


    那衙役不知他为何这么问,迟疑了片刻,嘴里才慢吞吞地说出一个“嗯”字。


    袁宋等的就是这句,只见他道:“既如此,那便更该先来后到,请。”


    说罢,便径直走到沈行之身后,安心等候。


    衙役没辙,只好应了声“是”,又坐了回去,开始按部就班地办差,只是心中仍有几分忐忑,时不时拿眼偷瞄袁宋。


    “沈大人,请恕在下冒昧,您此番可是调任?”袁宋问道。


    “袁大人客气了。”沈行之回道:“此番确是受调入京,只是还不知授的是何职。”


    说到此处,沈行之似想到了什么,望向袁宋的目光也有了些许不同。


    “方才听那衙役说,袁大人告身文书已入了手,袁大人此番……”


    沈行之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虽说十年前袁宋身为新科探花郎,辞官一事轰动朝野,可自己这么一问,倒是有些唐突。


    犹疑之际,却听袁宋毫不避讳,径直说道:“不瞒沈大人,在下今日便会前往都察院。”


    “都察院?”


    袁宋答言大大出乎沈行之预料。身为袁之叙亲侄的袁宋,又有探花之名,重新入仕无甚出奇,只是没想到居然去了这么一个得罪人的地方。


    见沈行之神色变化,袁宋心下稍安。此刻两人的对话,哪怕再小声,也难免落入旁人耳中。换作从前的他,可不会在此种场合随意言说自身之事。然而此刻却是不同,遇上沈行之,不仅是巧合,更是机会。


    “正是。这十年间,在下虽未为朝廷出力,却也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百姓疾苦。若再回翰林,从头学起,倒觉可惜,不若先去都察院历练几年。沈大人以为如何?”


    “袁大人所言极是。只有体察民心,才能监察百官。袁大人好抉择!”


    沈行之心中不免感慨。他一直以为,像袁宋这样天资聪慧的天之骄子,功名利禄唾手可得,故而说放弃便放弃。十年前袁宋辞官,他不仅不觉得意外,还有些说不清的轻视,只道世家公子便是如此。然而今日一番交谈之下,他才知袁宋此人并非孤傲自负,相反,耐得住功名之诱惑,才舍得十年无官身之路,洗尽铅华后重新出仕。相比较自己,十年寒窗,为的就是榜上有名,勤勤恳恳为民办事,也多少存了几分官声之念。如此一比,倒显得狭隘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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