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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裴世子,在下唯有一问,朱府的那场大火是否与您有关?”


    然而,这满腹的疑问过了一夜之后,更是不知该从何问起。


    问阿瑜是否怪错了人?问阿瑜是否信错了人?可无论哪句都不是他这个没将外甥女护好的舅父能问出口的。


    沈行之收回几度欲往阿瑜厢房而去的脚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尽快另寻一间宅子——”


    沈夫人明白夫君的欲言又止,她点头道:“一切皆由夫君做主,如今没有比阿瑜在咱们跟前更重要的事了。时候不早,夫君还是快些去衙门罢。”


    是啊,衙门,也唯有在衙门,他才能得知姐夫的消息。沈行之不再犹豫,与沈夫人对望了一眼后,便离了家门。


    也不知是心中有事,还是旁的,沈行之只觉今日去衙门的这条道儿难如登天,原本只需一刻钟的路程,却是过了半个时辰还未到。


    打起车帘,便闻前方哭声不断,只见一把又一把如雪片般的纸钱在空中飞撒,原是有户人家出殡。


    他遂叫停了车夫,自行下车:“此处离衙门不远,你回去罢。”


    ……


    “娘啊,前几日您才说自己享了福,坐上了皇亲国戚的车马,怎的这好日子才起了头,您就撒手去了啊——”


    “祖母,孙儿还想吃您做的萝卜墩儿,祖母,呜呜——”


    沈行之立在街旁,心里不是滋味,压制在心中的悔意又冒出了头。若当初他狠下心来,拒了阿瑜,姐夫至少还能在西南苟活,阿瑜也清清白白的。如今难未避成,反倒雪上加霜。沈行之痛苦的闭上双眼,仿佛这漫天纷飞的白色纸钱,便是老天对他的惩罚,给他的预兆。


    一个人走走停停,终是到了户部衙门,然而刚要迈过门槛,却听身旁有人低声道:“沈大人,世子爷有请。”


    他脚步一顿,才发觉,不知何时身旁竟多了一名寻常装束的男子。沈行之顺着那人的目光,瞧见了衙门边上停着的一辆乌木马车。与那日城门所见的张扬不同,马车除了形制大于寻常马车之外,并无任何惹人注目之处。没有裴家的旗号,也没有随行的护卫,若不是那人眼神坚定不似百姓,又从怀中掏出了裴氏腰牌,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裴世子正坐在车中候他已久。


    “沈大人。”


    裴焕见沈行之上了车,便放下手中书卷,含笑致意:“昨日惊扰到沈大人,裴某着实难安。本应上门致歉,又怕朱小姐她——”


    说到这里,裴焕轻叹自责,仿佛有所亏欠一般,止住了口。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文书,交到了沈行之的手里。


    “我知晓沈大人对我敬而远之,这封文书权当是昨夜惊扰大人的歉礼,请大人务必收下。”


    沈行之带着疑惑展开手中的那张纸,只一眼便又将其折下,警惕地望着裴焕。


    裴焕见状,无奈道:“沈大人,这份文书既交到大人手里,便任由大人处置。难道大人以为,我这是欲以文书挟制沈大人吗?”


    言及此,裴焕轻笑着摇头道:“沈大人,您也太小瞧裴某了罢。”


    手中的文书只不过是一张薄纸,拿在沈行之的手中却有千金之重。只因这文书不是别的,正是他在江西时,买通主簿让阿瑜顶替的那名早夭少女的户籍文书的誊录。


    昨夜的疑问,似乎在这一刻没有再询问的必要,沈行之深吸了一口气,拿着文书的手亦不受控地颤动。


    “裴世子,在下唯有一问,朱府的那场大火是否与您有关?”


    裴焕平静无波的神情到了此刻才有了一丝凝重,只见他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不知沈大人对朱大人之案知道多少?”


    沈行之以为裴焕或矢口否认,或避而不答,却没想到,裴焕竟主动提起姐夫的冤案。


    然而,裴焕并不期待他的答言,而是继续道:“若裴某说,朱大人之案若无裴某插手,他不仅死罪难逃,就连朱小姐也会惨遭牵连,沈大人信或不信?”


    沈行之身形一怔,不可置信地望向裴焕:“裴世子,在下听不懂您话中何意。”


    裴焕却道:“沈大人是听不懂裴某话中之意,还是不敢听懂?只可惜,朱大人的卷宗在下无法交与大人,否则,大人阅后,必定与监察御史袁大人有着同样见解。”


    说到此处,一抹苦笑从裴焕的嘴角漾开,只见他摇头道:“都怪裴某太过自信,以为一场大火,既能保住朱大人之命,也能让朱小姐免遭牵连,哪怕裴某被朱小姐误认为是朱府一切苦难的始作俑者,但想到她自此能在沈大人的庇护之下远离磨难,裴某也甘之如饴。可是——”


    一声叹息从裴焕口中而出,犹如一把铁斧向沈行之的心头砍去,沈行之痛不欲生,追悔莫及。


    “昨日听闻那新任监察御史袁大人要重审朱大人之案,裴某便心有所觉,怕不是陆家又要借袁家之手对我裴家不利。”


    “只是裴某不解,这袁大人是从何处知晓朱大人之事。直到昨日,裴某所带给小皇子的贺礼失窃,见到了朱小姐,裴某才知,怕是沈大人之故。昨夜着人探查一番,才知沈大人同袁大人不仅同年,且关系匪浅。”


    裴焕停了一停,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肃然。


    “裴某不是挑拨离间之人,更不喜危言耸听。只是裴某要劝一劝沈大人。”


    “这袁大人与袁阁老虽分府而居,可终究同出一脉。裴某只怕沈大人这一求助,不仅救不成朱大人,反而令朱小姐受尽牵连,最终成了袁家替皇后害我姑母的又一把利刃。”


    裴焕说到此处,便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沈行之方才起身告辞。


    裴焕也未挽留,只静静坐于车中,目送沈行之踉跄而去。


    待那辆乌木马车缓缓驶远,沈行之胸中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是泄了。他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栽倒在路旁,不省人事。


    ……


    数日之后,消息传来:


    “监察御史袁宋奉命提审罪臣朱亚宁,押解途中,朱亚宁畏罪,投江自尽,经数日打捞,尸身腐胀,遂就地掩埋。”


    第64章 “世子爷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消息传来不久,本就告病在家的沈行之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吐在了帕子上。


    “快,快叫老吴去请大夫——”


    沈夫人一句话还未吩咐完,便见奶娘抱着哭哭啼啼的小女儿前来。她担心地瞧了一眼夫君,便示意奶娘出屋再说。可才将女儿抱进怀中,忽觉胸前湿漉漉一片,低头一看,竟是女儿呕奶,呕了她一身。


    “玉姐儿怕是惊了风,老吴——”


    沈府下人本就不多,此番调任,沈行之又遣散了一批不愿随京的仆从。如今管事只有老吴一人,可替夫君看诊的大夫与擅长儿科的大夫,却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沈夫人望着怀中啼哭不止的玉姐儿,又回望了眼丫鬟手中那方染血的帕子,情急之下,眼前一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才替舅父煎好汤药的朱瑜,在丫鬟苏茜的陪同下赶来,与奶娘一左一右扶住了舅母。只见她扫了一眼乱作一团的众人,沉声道:


    “奶娘,你抱着玉姐儿回去候着。锦苑,你陪夫人去厢房歇息。余晖留在屋里伺候老爷,老吴,你随我来!”


    她没有功夫去哀恸,也不能让舅父、舅母瞧见她心底的悲伤。她自是不信裴焕同舅父说的那些,可她却无从反驳,更寻不到旁证。


    还有那个说等他回来,有话要同她说的人。


    朱瑜呼吸一滞,似乎只要他的身影在脑海中掠过一瞬,便已让她承受不住。


    “表小姐,咱们先去东边还是西边?”


    老吴这一问,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只见她敛了敛心神,冷静道:“舅父尚有药汤撑着,玉姐儿却不能等,先去西边。”


    老吴应了一声,先去备马,朱瑜也不愿耽搁,径自出了宅门。不成想,宅门前竟已停了两架马车。


    “珠——朱小姐。”


    其中一驾她再熟悉也不过,只见喜登吐出嚼到一半的草根儿,小跑而来。


    他是他,喜登却是什么也不知,朱瑜狠不下心置之不理,于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庆余哥说,怕珠儿姐,不,朱小姐——”


    喜登挠了挠头,显然没叫惯:“他怕您没个照应,便让我白日里来门前候着,说万一小姐想回去了,我好接应。”


    朱瑜闻言,心中一哂,庆余果然跟随他多年,心思活络,巧话连篇,与他——如出一辙。


    她还未来得及回应,便见一旁的乌木马车的车帘被人撩起,一道竹青色的身影向她款款而来,一如既往的朗月清风。


    “你若是听我话,此刻、立即回府!”眼见裴焕越走越近,朱瑜低声急道:“你若是不听,我便叫六爷扣你月钱!”


    原本还在犹豫的喜登,听到“六爷”二字便败下阵来,终于在裴焕到来之前,从朱瑜的身旁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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