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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焕好似知晓朱瑜心意一般,未将方才那幕放在眼里,只见他缓缓行至朱瑜身前,拱手道:“朱小姐,在下欲派人前往西南将朱大人带回,总不能眼见着朱大人客死异乡。只是在下不愿自作主张,特来问问朱小姐还有沈大人,意下如何。”


    朱瑜不愿抬首,只冷冷望着脚下,道:“父亲既已安葬,我这做女儿的也不愿他不能安息。世子爷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朱小姐。”


    一声长叹落下,若是朱瑜抬眸,定能瞧见裴焕眼中破碎的眸光:“朱小姐,自布庄惊鸿一瞥,在下便心有所属。虽说你我有缘无分,我却从不曾强迫于你。那场大火是在下命人所放,却只为给小姐一线生机。不想火势失控,在下愧疚难当——”


    “世子爷无需多言,您之所言,舅父均已转达。眼下,小女子只有一问。”


    裴焕眸光一闪,道:“朱小姐请讲。”


    “父亲所涉之案,小女子托人也仅知皮毛。怎的我舅父因病卧床不起,偏偏还有人将提审之事一一传入府中?”


    说到此处,朱瑜忽地抬眸,径直望向裴焕,道:“不知此举是好心,还是有意?”


    然而裴焕却并未被她突如其来的一问怔住,反而眼中尽是深意,道:“既是好心也是有意,只为朱小姐与沈大人安心。”


    话音落下,便见老吴与车夫驾着马车前来,裴焕知趣告辞:“在下便不叨扰小姐了,只是——”


    裴焕停了一停,似乎是克制不住地情之所至,道:“在下的府门永远为小姐而开。”


    ……


    这几日,喜登因日日前去沈家门前候着,对京城也从好奇到了无甚稀奇。他一点儿也不留恋地快马加鞭,当马车拐至巷口,便见府门大开,喜登打了一个激灵,怕是六爷回来了?!


    才从督察院返回的袁宋,一刻不停地策马而回。他敲开了大门,便径直往内院行去,待树风听到声响时,他已推开了朱瑜之前所住厢房之屋门。


    “珠儿呢?”


    一件缝补了一半的常服躺于枯灯之下,好似被人匆匆搁下?


    他接着往里寻找,又见床头规规矩矩摆着一只锦盒,像是有意放置?


    不用打开便知,盒中放着的,是那对海棠花样式的红宝耳坠。


    她这是又生气了?


    “珠儿姐她——”


    树风的欲言又止令袁宋心惊,只见他上前急道:“她怎么了?”


    此刻,喜登扶着庆余及时出现,解了树风的围,只见庆余拄着拐杖,将他离开后所发生之事一一禀报。


    “不是让你们守着宅院,莫要让生人进府吗?”


    他又急又悔,什么都不该知晓的她,怎么就在他离府的下一刻,便知晓了所有?


    然而喜登却误解了六爷之意,只见他道:“沈大人是珠儿姐的舅父,不是生人。六爷您莫要挂心,珠儿姐好好着呢。”


    ……


    朱瑜将擅治小儿的大夫请进府后,又着老吴去将舅父的大夫请来。


    “贵府小姐尚在襁褓,药石能免则免。好在老夫来得及时,未到必须用药的地步。”


    大夫临上马车,又回身交代:“方才老夫教的那套活络之法,一日三回,小姐惊风之症隔日便消。”


    朱瑜向大夫致谢,目送马车缓缓离去。然而,就在她收回目光之际,不远处的街角旁,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第65章 “不过是同了几回房,前尘往事,您都忘了罢!”


    不似朱瑜,在送别大夫之后才发现街角处的袁宋。


    当一抹月白色的衣裙跨过门槛之时,他的凤目便定在了她的身上。


    如云似雾的青丝,不再束成麻花辫儿垂在胸前,而是挽成一个柔美的垂髻。耳边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铛轻轻摇曳,将她原本便细腻白皙的面庞衬得愈发温婉。


    她举止端方,进退有度,聆听大夫嘱咐时,神情安静且专注。往日那份刻意收敛却偶尔在他面前流露出的端庄气度,于这一刻,再无半分遮掩。


    他那自策马而来时便一直紧绷着的心绪,仿佛终于在这一刻松快了几分,嘴角不由地扬起一道弧度。


    然而,当她低首向老大夫行礼致谢时,发髻间那朵素白孝花便这么赫然映入眼帘,他那抹堪堪浮现的笑意便生生僵在了唇角。


    方才那一瞬的失神,竟令他忘了,她早已知晓那些他不愿她知晓之事。


    更令他忘了,自此刻起,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言不由衷。


    当袁宋收敛心神再次望向朱瑜时,只见她带着清冷,向他昂首而来。


    ……


    朱瑜原以为,再见到他时,她会游移不定,忐忑不安,会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该从何说起。


    然而,当她向街角迈出第一步后,却忽然明白。


    她这是做“凌珠儿”做得太久,久到她险些忘了——真正的朱瑜,从来不会委曲求全、隐忍避让。


    她的步履比她以为的还要坚定,片刻之后,她便来到他的身前,仰起脸,望向他。


    他曾说过,待他回来,有话要同她说。


    如今,却是她先开了口。


    “您……去了西南?”


    她不唤他六爷,也不故作生疏地唤他一声袁大人。此刻的她,只想听他说真话。


    “是。”


    袁宋眉头微拧,言简意赅。从前的潇洒恣意烟消云散,只余酸涩在胸中翻涌。


    “您此番前去,是为了提审我父亲?”


    “是。”


    “也是您奏请圣上重审此案,只因您认定我父亲理应问斩?”


    “是。”


    她问,他答,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半分犹豫。直到最后一个“是”字落下,她才停下脚步,冰凉的手指紧握成拳,指甲尖儿更是深深刺进柔软的掌心。


    “那么,您说回京后,要同我说的话又是什么?”


    沉默半晌,她再次开口,只是这一回,话音冰冷,而他,却久久未答。


    不知何时,原本铺满街头的夕阳余晖渐渐退去,最后只吝啬地落在了他与她的身上。


    朱瑜只觉那余晖晃眼,不愿再抬眸望他。可就在她垂下眼眸之时,却忽然觉得,自己为何还要站在此处?


    该问的都问了,这最后一句哪怕不答,也已无足轻重。


    她遂转身欲走,却在转身之际,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珠儿——”


    “袁大人。”


    朱瑜并未回转过身,月白色衣裙上用银丝绣成的如意纹,在余晖的照耀下,发出刺目的光。


    只听她打断他的话,淡淡回道:“六爷,您同珠儿不过是同了几回房,前尘往事,您都忘了罢!”


    ……


    “世子爷,您这是上哪儿去了,叫奴才一通好找!”


    乌木马车才停至护国公在京中的府邸,便见一手执拂尘的黄门快步迎了上来。


    这是姑母跟前最得力的管事太监余得水,眼下黄昏已过,这个时候来,显是要事,于是裴焕问道:“发生何事?”


    余得水顾不得擦去一头的细汗,躬身道:“您给小皇子送的那只哈巴狗儿吃了宫女喂的食儿后,便不愿再同小皇子亲近。如今他正在宫中哭闹,贵妃娘娘头疼,唤您进宫想辙儿哩!”


    裴焕倒是一点儿不急,轻笑了声后,便坐回车内,命人放下车帘。


    余得水大松了口气,便坐上了宫里的马车,紧随在后。


    车马到了宫门前便不得入内,余得水在前恭候。裴焕下了车后,见随扈欲言又止,于是停下脚步,问道:“还有何不明?”


    随扈拱手:“属下不知,是即刻前往西南,还是就此作罢?”


    显然这随扈是听见了朱瑜拒绝他,要将朱亚宁尸身带回安葬的好意。


    裴焕闻言,冷笑一声,道:“你当真以为我是要你去给朱亚宁收敛尸身?”


    “属下愚钝。”随扈的头埋得更低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都舍不得他朱亚宁死,他们又怎会舍得?”


    天色渐暗,罩在裴焕面上的那一层暖意,终是被夜色驱赶。他冷冷地望着不敢抬头的随扈,道:“下回,这种蠢话便不要再问了,我见不得蠢人。”


    “是,属下知错。”


    ……


    贵妃所在的庆熙宫坐落在皇城西侧,离宫门尚有一段很长的路。余得水似乎早有预备,待裴焕进入宫门后,便见一只软轿停在宫道一侧,似乎等候已久。


    裴焕瞧了软轿一眼,又回望了眼宫门守卫,才对余得水道:“于礼不合。”


    余得水却笑嘻嘻地道:“怎能不合?合,都合!怒伤肝,忧伤肺,世子爷再不来,贵妃娘娘就要给小皇子请御医了。咱们得小皇子可是圣上的心头宝,放眼这京城内外,也只有世子爷您一人,才能解了贵妃之痛,圣上之忧。”


    说着便将手臂伸到裴焕身前,请他搭在自己的手上轿:“世子爷,您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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