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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及此,沈行之不由叹了一声,道:“那日牢狱相见,不曾想竟是最后一面,如今回想起来,才知你父亲为何要说那样之话。”


    第74章 “朱漆食盒本该配朱漆盖子,竹编食盒本该配竹编盖子。”


    朱瑜当然记得,火场逃生之后,舅父确曾去狱中探望过父亲,还偷偷将自己活着的消息,书写在父亲的掌心之上。


    那时,所有人心里想着的皆是如何活命,根本没有在意父亲到底说了什么。


    朱瑜心头猛地一跳,隐隐有种预感,这几日萦绕心头的一个个谜团,或许都将在今日解开。


    她无法克制话音中的颤抖,问道:“舅父,父亲说了什么?”


    沈行之以为外甥女这是忆起亡父,心中伤怀,遂叹了一声,道:“你父亲当时张口闭口皆是嫁妆,说什么让咱们沈家莫要惦记,一把火烧掉最好。我知你父亲是另有所指,你的嫁妆我们从未放在府里,一直寄存于银号,十年如一日。”


    “舅父,您的意思是,父亲自始至终,只提了嫁妆?”


    沈行之不解外甥女为何一再确认,却还是点头答道:“是的。你父亲在知晓你还活着之后,又说了一句,谁也别想拿到你的嫁妆!”


    只见朱瑜上前一步,道:“舅父,那嫁妆可已到了京城?”


    ……


    沈行之不知外甥女为何如此急切地想见到那份嫁妆,只是他对阿瑜心疼有之,自责亦有之,于是没有半分犹豫,交代了夫人一句,便带着朱瑜出了门。


    开元银号不愧是遍布永<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的大商号。那份嫁妆不过前日才抵京,如今便已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间单独的库房之中。


    掌柜开了门,便躬身退了出去。


    沈行之望着满屋子的嫁妆,感叹道:“你父亲这些年,又陆陆续续替你添置了不少物件。他每存一样,都会知会我一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箱笼前,道:“这些漆色鲜亮些的箱笼里,放着的都是你父亲后来替你添置的。那些颜色暗些的,则是你母亲原先的嫁妆。”


    “有些大件的嫁妆,诸如五子登科拔步床,你父亲想着待你亲事定下之后,再着人打制。”


    “舅父,这是什么?”


    谁知朱瑜却未跟着舅父的脚步。她看也未看那些箱笼,目光径直落在角落里一只落了锁的乌木匣子上。


    “哦,那个啊。”沈行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道,“那里头放着的,便是你父亲这些年替你攒下的银票。方才说的那张拔步床,日后便是从这里取银子打制。”


    “舅父,这开锁的钥匙在哪儿?”


    沈行之一怔,从怀中取出一把铜匙,答道:“你父亲留了两把铜匙,一把在他那里,一把在我这里。”


    说罢,他俯身将铜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乌木匣上的铜锁应声而开。


    舅父说得无错,这确是存放银票的匣子。只是那一叠叠银票之上,竟还放着一本册子。


    朱瑜心头猛地一跳,在沈行之惊讶的目光中,将那册子取了出来,缓缓翻开。


    果不其然,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船名与船期。


    她飞快翻阅,只见册中的记录一直写到父亲出事那段时日,便再无后续。


    “这册子是何物?你父亲从未与我提及。”


    沈行之说着,便欲伸手接过。


    朱瑜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册子合了起来,道:“这是父亲写的嫁妆明细,我想……回去慢慢看。”


    袁之叙命牢头逼问船册的一幕犹在眼前,裴焕在义庄反复确认尸身的话语亦萦绕耳畔。她心跳愈发急促,掌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沈行之见她紧紧抱着册子,眼眶泛红,只当她是睹物思人,遂收回了手。


    “也好。”他轻叹一声,“既是明细,自是由你收着最好。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要随你舅母去普济寺,咱们早些回去。”


    ……


    朱瑜自是一夜未眠。


    本以为见到那本所谓的船册,一切便能迎刃而解。可谁知,一个个谜团非但没有散去,反倒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她如今能够确定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父亲还活着。


    其二,那本船册正是袁之叙逼问她的那本。


    可父亲为何能够死里逃生?是独自脱身,还是有人暗中相助?


    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个压在心底多日的名字。


    若当真是他,为何又要以府中失窃为名,默认袁之叙在顺天府对她用刑,以问出船册一事?


    还有裴焕,为何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不算小,隐隐还带着几分争执之意,只是隔着门,听不真切。


    朱瑜正欲起身开门,苏茜却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方才可是你在外头说话?”朱瑜问。


    苏茜点了点头,气鼓鼓道:“灶上的婆子追出来,说我拿错了食盒。”她说话时,面纱微微起伏,显然心里还憋着一股气。


    朱瑜心思全在船册与父亲假死之事上,只随口问道:“拿错便拿错,换回来就是,怎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小姐,您评评理。”苏茜说着,便将食盒放到桌上,伸手指了指。


    “朱漆食盒本该配朱漆盖子,竹编食盒本该配竹编盖子。可偏偏有一个朱漆食盒,盖着个竹编盖子。我瞧着别扭,还以为是那婆子忙乱之下盖错了,便提了另一个朱漆食盒回来。谁知那婆子追出来,非说那个才是老爷和太太的食盒,这一个,原就是这么配的。”


    朱瑜闻言,下意识望了过去。只见桌上的食盒,果真是朱漆盒身,却配着一个竹编盖子。


    目光忽然定住,她怔怔望着那个食盒,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连到了一处。


    那日,官差以袁宋府上失窃为由将她抓了去,然而,现身问讯的不是官差,而是亲自上阵的袁之叙。他逼问她船册,又纵容牢头对她动刑。可偏偏就在他离开之后,裴焕及时赶到,将她解救。


    当时她未想那么多,只是有些后怕。


    可若……


    朱瑜呼吸猛地一滞。


    可若这一切,本就是袁之叙与裴焕二人一同设下的局呢?


    就像眼前这个食盒。朱漆盒身,本该配着朱漆盖子。可若有人偏偏将一个竹编盖子盖了上去呢?


    这一刻,朱瑜想了一夜都未曾想通的关节,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她猛地站起身,道:“苏茜,替我送一封信!”


    第75章 “伯父,如今收手,还来得及!”


    “站住!”


    一身酒气的袁宋被喜登与树风一左一右搀扶下轿,脚还未站稳,便听得伯父在身后吼道:“你可记得,今日要去普济寺,同程大人的孙女儿相看?”


    “前些时日,是谁悔不当初?又是谁灰头土脸?如今,路替你铺好,桥亦给你搭好,你又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谁知,方才还懒洋洋倚靠在喜登身上的袁宋站直了身子,原本还迷蒙的双眼也顿时明亮了起来。


    只见他回身走向伯父袁之叙,嘴角含笑,道:“知我者莫若伯父,您猜猜,我做这些是给谁看?”


    袁之叙显然被袁宋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怔。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侄儿,不知从何时起,竟已有了与他分庭抗礼之势。然而,就算天塌,他袁之叙还是那个泰山崩于前亦不色变的当朝阁老。


    只见他强自收敛心神,片刻之后,才道:“昨日你策马在京郊游玩,黄昏便登上花魁画舫,这一夜眠花宿柳,不就是为了让人将你花天酒地的名声传到程大人的耳中,好让这门亲事作罢吗?”


    “伯父,您也太小瞧侄儿了。”


    袁宋闻言却笑着摇头道:“咱们袁家已有三哥那样名声在外之人,若再添一个我,袁氏一族声名狼藉不说,伯父这阁老之位,只怕也坐不安稳,又何谈同杜珩争那首辅之位?”


    他说这话时,正巧一阵晨风吹过。眼下刚过立秋,白日里热气不减,可这清晨时分,凉意却已随风而动。


    也不知是晨风太凉,还是袁宋的话正中袁之叙的痛处,只见他身形微微一僵,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袁宋也不期待伯父说些什么,只道:“我在想,三哥究竟是欠了画舫多少银两,才让伯父如此为难。竟不得不舍了陆家这艘靠了二十余年的大船,转而登上裴家这只刚刚修好的新船。”


    “你,你胡说些什么?”


    “伯父还打算瞒我多久?”


    袁宋凤眼中的笑意立时被寒意取代,长幼尊卑在此刻早已算不得什么:“昨日,太子亲自上奏,自请前往北地历练,可是伯父游说之故?”


    “让侄儿猜猜,裴家是怎么同您说的?”


    袁宋佯装思虑片刻后,继续道:“他们是不是说,太子与杜珩越走越近,您在陆家眼里早就不如杜珩?还是您自己也这么以为,所以,经由他们这么一说,您便更加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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