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是什么?”
吴游低头,看着手心里攥着的,暗灰色流体消失后形成的泪珠。
浑圆、无光。
吴游回忆着刚刚的一切。
或只有当人类的双目透过去, 又与另一种生命相对视时——
才会显出如湖光斑驳般的波纹与色泽。
“我得试试。”
吴游心下有数, 她想。
嗯……不过等等,现在的听雨里,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或许是……
温度有点高!
吴游脑壳瞬间渗出冷汗,她赶紧翻翻翻——
小圆盘的控制器刚才是不是撞掉了!哎?明明应该在这里?咦! ! !
机智的吴游甩掉脑子里刚进的水(她认为是) ,手忙脚乱在身上的储藏袋里来回找着。
角落里突然露出一截短短的白色绒毛尾巴。
接着,一只胖胖的毛毛鱼从石块中露出圆眼睛,嘴里叼着小巧的控制器。
吴游大喜过望,此刻她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拱在两道岩缝之间, 见状赶紧向它和它背后那一只挥了挥手:
“在这里!”吴游出声。
毛毛鱼也很高兴,立刻向她游过来。
游过来!
游过……嗯,游……
卡住了。
卡住了不要紧。吴游赶紧伸手过去——
不过不巧的是,此只毛毛鱼背后的另一只并没刹车,它''Duang''地撞了上来,前面的毛毛鱼一松嘴''咕噜''把控制器咽了下去。
吴游:“……”真是好鱼。
……
画庭因收了暴风,海水平静下来,推着他绕着圈向十·埃索斯游过来。
一尾、两尾。
龙鲸距离药鲸已然很近。
突然,龙鲸停下,甚至退后一步,向他露出了个奇怪的笑容。
十·埃索斯没动,在他少见地几次画庭因的战斗中,全盛的龙鲸的确会在吃掉对手之前笑一笑。
这位龙鲸先生常常有奇怪的准则和评判标准。他日出和日落吃掉的食物鱼品种都要礼貌地更替,在揍你之前也往往会礼貌地告诉你,揍完之后也彬彬有礼。
如果你能活在他揍完之后,这一点会分外明显。
药鲸想。
人类口中''我的一生''要结束了吗?
十·埃索斯用尾尖最后抵住游过来的画庭因。在一片杂乱的脑子里勾出了这个问题。
真是个讨厌的结局。
他想。
“你到最后都是个反派。”
十·埃索斯在脑海里勾勒出人类的样子,渺小的人类用吴游的声音说:
“我原本以为你能渡过听雨,是我想错了。”
错了就错了。
人类总爱在意这些是非。
十·埃索斯被迫挤压着贴近边缘的巨冰,他把快被咬碎的尾巴收好,不让画庭因再看见。然后收了体型和蓝紫色的鳞片,回归到一个人类的样子。
人类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平静地注视画庭因张开巨口,划开水波,露出森寒的利齿。
倒数。
药鲸想。
按照人类的说法,恐龙看恐龙,是很难四目相对的。
他竟然发现,这个说法是对的。
“咦!”
突然,画庭因马上就要''咔嚓''落下的大嘴停住了。
一个小小的人影浮在鱼头边,支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杆子,顶住龙鲸先生的上颚,并看着他右边大大的眼睛。
“你怎么张着嘴?”
人影用吴游的声音问,顺便戳了戳龙鲸:
“在外面不要随便张这么大嘴,会轻易让人知道你有几颗牙。”
龙鲸危险地眯起眼睛。
吴游摇摇头,见他丝毫没有收嘴的意思。药鲸瞪大眼睛,只见凶猛的人类浮到他和龙鲸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腰部用力,双手并拢下压——
哐! ! ! ! ! ! ! ! !
强行合上了龙鲸的嘴。
“拿着。”
吴游反手递给十·埃索斯那根她刚才用来支鱼嘴的杆子,然后超小声说:
“再拖一会儿,我有事要办。”
十·埃索斯盯着自己手里的''打鱼杆'',一把扯住吴游:
“????”
谁能告诉他,现在他该用人话说什么?
“哦对了。”
吴游被他扯回来也没生气,只是多嘱咐了一句:
“杆上尖端有暗刺,注意分寸。”
别打伤画庭因了。
十·埃索斯:“!!!!”
不等他叹号完,吴游已经施施然游走了。吴游不用看就知道,当那些暗灰色的流体化成阴影散落一地,画庭因有关她的记忆也在听雨中被剥落收集。
刻在时间里,散落海水中。
这些时间一定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她得去验证这件事。
吴游撤走,十·埃索斯像明明输了却被裁判临时拉开,塞了个没什么用的武器,又扔回场上。
他举着杆,再次与龙鲸血红的双目对上:
“……”
“如果不说人话。”十·埃索斯想说,“我一定暴揍吴游的%#@@@@!”
这个'' %#@@@@''是什么吴游并不在意,作为老熟鱼,吴游充分相信药鲸大人有办法拖上一阵子。
“嘿。”十·埃索斯用吴游的方式用杆指着画庭因的鲸吻,“那个怎么说……对,你!坐下!”
画庭因呲开尖牙,露出冰冷、暴虐、愉快的神情——
咔嚓! ! ! ! ! ! ! ! ! ! ! ! !
吴游大步转向,回到那阴影聚集的底部,去寻找其他暗灰色流体。
她提起准备坐在流体上的毛毛鱼,捉住一只,毛毛鱼扭来扭去——吴游并不是在挠它痒,而是迅速按了几下毛毛鱼的肚子。
肥美,且发出了''滴''声。
被吞掉的控制器开始指挥全水域降温。
吴游把下一片流体覆盖在眼睛上。
“这是时间……”吴游想,“附着在画庭因身上的时间,为什么在听雨中尽数剥落了?”
剥落到他已不记得我。
下一幕是弥天的大雨,混杂着雪花,冷的透人。
雨水划过吴游的鼻梁,再次浸润了她好看的唇珠。 “那够了。”周围有人声在说,她抬头看着蓄势未发的海面,吴游记得那些地面的引灯。
也记得……那开始暴涨的海水不安分地涌动着黑色的旋涡,带着奇异的甜腥味。
异兽要出现了。
她的视角突然转换,下一刻吴游坐在了龙鲸的背上,随他从海面高高跃起,视线与冰山平齐——
满目苍老的海岸,年轻的人类举着火把站在黑色的崎岖海岸里。
驱逐着他的降临。
其中有一个睁大眼睛的亮点。
是吴游自己。
画庭因看清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当时吴游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写着清晰的、不用说出口就能读明白的几个大字——
“给你一网兜!”
泪珠落下,从记忆落到实处,弹在吴游的手腕上。
吴游中间出去看了几次,除开偶尔的一些惨叫,果然,鱼从鱼口逃生,比人从鱼口逃生,还是要专业的多。
药鲸应该改个名字,不要叫十·埃索斯。
蹿得快·埃索斯似乎更适合他。
吴游放心的回来。
再往后的月和水都有倒影,吴游每次退出又重进。都能看见时间灼烧人类余下的灰烬,以另一种莫名的记忆,被另一位不知名的磅礴生命贴近心脏保藏。
“画庭因。”
吴游自言自语:
“你的听雨,收集的风,是名为''爱''吗?”
暗灰色的流体并不只是画庭因的记忆,还有许许多多零碎的小阴影依附着大片的流体生长,但吴游似乎有种直觉,她每次拾取的都是画庭因的记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画庭因在听雨里不再记得她。
因为名为【爱】的风被听雨牵引与他分离,必然再与世上其他的爱一同相汇。
共同沉没在这里。
吴游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沉默的人类。
她低下头,把那些泪珠碰上其余的时间流体,催促它们化成满地无光的眼泪。
然后她按住心脏的位置,闭上双眼,再次沉入风中,双手抓住她和药鲸的最后一丝连接——
那是药鲸听雨中名为【恨】的风,在埃索斯夫人植入她体内时凝结而成的细线。
作者有话说:
吴游:“【爱恨】的课题开始破解了。”
第182章
即使走到今天, 人类所能触碰到的''时间''的所谓极限,也无非是吴游所见所探。
吴游也清晰地感觉到,画庭因的''听雨''里藏着她本来并不能触碰的部分真相——比如她如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埃索斯夫人植入她身体的,是十残留的、所有风浓缩后的碎片。
那些从人类身上剥离下去的浓烈情感,在药鲸被击碎的瞬间融化在他身上、和他一起凝固的时间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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