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极好的时间容器。尤其是一个来自人类世界, 不惧又不忧的人类。
她【恨】的含量很低,她心中有不可替代的【爱】。
吴游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了这一切。让十·埃索斯本该放进听雨的风,自主地坍缩成了这个样子。
只需稍稍转换,就能成为埃索斯夫人即将占据的躯壳。
而这也恰恰是埃索斯夫人实验的一部分。
人类还是否会存活?
——如果打断十·埃索斯的生命, 收集这些坍缩后的时间和他的碎片,转接到人类的身上,这个人类是否会发生非物理意义上的转换, 能否不必可以操控, 就自主地点燃她原本珍视的一切?
然后闷住这场烈火, 直至自己燃成灰烬?
吴游该给她这个答案, 埃索斯夫人想。
但吴游没给她这个答案, 吴游想。
此刻吴游闭上双眼,周围一片黑暗的宁静,她甚至透过岩石,可以看得清外面画庭因和药鲸缠斗的轮廓。一切景象随着光线一起落幕,两头巨兽从更高的地方可被俯视成大型的3D时间打印雏形。
画庭因的身体已经趋近透明——
因为听雨耗尽他本身的生命,和过往所有大鱼一样, 这场劫难改变他模糊的路途,时间在他身上流速改变甚至团聚,蒸发、冲击直至他几乎完全透明。
药鲸的身体则几乎不透光,他庞大的生命已经没有什么残余的时间。他是燃在尽头的引信,吴游稍一放手,他便如埃索斯夫人和人类共同希望的那样,永远、彻底地消失在时空之中。
不必再有任何意义。
吴游蹲下来,把剩余的暗灰色流体拢了拢,她靠近它们。流体顺着她的衣服,隔着深潜甲贴近她。
人类的温度在水底总是有神奇的作用。
被''捂热''的这流体突然齐齐扭动着开始蒸发,周遭海开始无端跳动,恍如沸腾。
外面的画庭因趋向药鲸的动作顿了一秒。
吴游收拢双臂,此刻她开始站在他浩瀚的记忆里,一片鳞片剥落,紧接着是第二片。
时间与时间互斥燃烧陨灭,记忆喷涌一瞬就成尘埃。
吴游听见汹涌的海浪淹没了他盛大的爱。
——他怎么会如此深刻地记得我?
吴游也不可相信。
来自时间背面的龙鲸、逆着寒风和瀚海,在遇见一个人类的第一秒,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的一丝微妙的''情感''。
它无时无刻不生长,尽管时常被打乱和重塑。
但它终究长成了一幅异兽的骨架。
庇护着吴游,燃烧他自己。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画庭因几近每时每刻都在巡游。万物生灵掠过他躯壳,他本无起伏,也习惯于忘记所有相遇。
异兽之躯庞然胜于千万个人类叠加,叠加成千万个理由,归他心于淡漠。
直至每次惊奇的遇见。
直至莫名的情感发了新叶,又以奇妙的角度突破了''忘记''生长。
吴游想。
那……我呢?
接着她看到了更多东西,那些以她的视角存在、又在他眼里偏差过的记忆,无数个无声的场景,没说出口的声音。
“我要把这些风,”吴游听见画庭因对自己说,“封存进入类的大雪中。”
那时,时间桥即将被损毁,流浪的他被她推着倒退进时间的正轨。
“我记得一些事情。”
吴游听见画庭因偷偷想过:
“她还记得我么?”
“不该记得吧。”画庭因面上不显,只一瞬把这想法压在了心底的冰里,“海那么远。”
那时,金色的酒液里倒映出大耳朵酒吧的全貌,半月衬夜镶出金边。
“今夜天空,冻住新绿。”吴游的声音曾在小船上唱,“冬寒,抵挡海中大雨。”
“没有提到我。”
画庭因捻了个水珠,放在松针上,又把松针放在毛毛鱼头上。
“句句都是你。”吴游笑答,“都是我所见。”
所见之处,俱是时间。
时间恢弘,笼罩我们。
“什么?”画庭因在问。
“鱼没有这个词汇。但人类有。”吴游回答。
“它叫''守护''。”吴游说。
若你上浮于时间,请让我托举。
若你下潜向时间,我甘心成为你羽翼。
我庇佑你,注视你。
帮助你。
祝福你。
大海无声,我愿在一片昏暗中重新诞生。但请你告诉我,我要怎样用我可寻的每一束光照亮你。
回报你我第一次对视时,那双温柔的眼睛。
记忆掀起浩大的浪,吴游忽然听到画庭因的心跳,她睁开眼,串串无光的泪珠挣脱那些暗灰色的流体形成,吴游闭目时看见的一切开始垂落光华,在外聚拢于画庭因身上。
吴游身上,属于十·埃索斯的部分,被时间引力彻底迁走,捻成一串串''细线''。在吴游剥落尽所有的''细线''之后,阴影中透明到看不见的十·埃索斯也开始发生变化。
只见海中凭空生出倒悬的、棕榈般的阴影,每一片都错综交织,无名的风由下至上拉起那些细线,编织成下垂的阔叶重聚于十·埃索斯。
风雪叶里有着盘旋的、尚未冻住的残风。
它们代表了世上另一种情感。
一样浓烈、不妥协、一样不忘记。
或许不曾被人类注视,可吴游站在这里,却突然意识到久远的记忆中,画庭因与十·埃索斯身上附着的、时间的大风——
它们都早已混入了人间经年的风雪。
海浪骤然停顿一瞬。
吴游看见,那些无光的泪珠和斑斓的细线分列在两端,剥去外面层层雾气,分别由画庭因和十·埃索斯牵引着开始织成一片巨大的网。
暴风、水流都开始旋转,时间沿线流淌,穿起所有爱恨成立体的波浪,进而重新形成一幅弥天大雾,愈来愈盛。
繁盛,就像人的一生。
吴游安静地注视着。
她换了个位置站。看着铺展开的、漫长又宏伟的一切。她知道人类一生都在其中穿梭,不停触碰爱与恨的不同边界,在中间地带停留。
痛苦着劈开我的荆棘。
迷茫着驱散我的恐惧。
殷切着寻找我的自由。
爱恨分列,架起平稳的桥。
它们都存在。
吴游转向。她站在另一侧,开始透过那些无光的泪珠,试图对上画庭因的视线。
可或许人可以在任何节点,手握任何拥有,去选择与爱对视。
我所拥有的……我曾拥有过。
它们藏在我生命里。
它们撑住我。
我正奔向的,如天空笼罩我。
我沐浴着。
我能冲破,我不俯瞰。
我背靠我。
接住……我所爱的。
吴游站在十·埃索斯身后,目光望向画庭因,迷雾中的大鱼露出清晰的眼睛,他抬头,对上人类的目光。
无光的泪珠终于显影,里面有一株湖泊。
大风吹过时间背面的他和时间正面的人,三点一线,不相融的相遇惊叹成为泪珠,泪珠蒸腾,直至可以铭刻。
吴游转向,她直视着【爱】。
印下了过往重排的时间,刻下的她和画庭因的样子。
大浪开始倾斜,打破原有的平衡。
十·埃索斯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
他知道人类总是这个选择的。
整个听雨开始震动——
吴游几乎站不稳。她向前,如曾经无数次对视过的那样,直视着龙鲸的眼睛。
冰川裸露,大雨重归。天地忽然明亮。
【爱恨】听雨已解。
“啊啾!”
出来就呛水!
吴游扯了扯自己的面具,她的热谱盾被震碎了一个角!
孟天云在海面,身上还残留着击退埃索斯鲸时喷上的血雾。他离得最远,反应却极其迅速,和霍橙、桑逢一起接住了脱力的吴游。
吴游冲下来的一瞬向前扑,薯饼变成炮弹,差点把三人掀翻。
但很快她站起身,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一声清越的长鸣。
屏幕内外,所有被牵进过去与未来的生命一同看见,画庭因摆尾向天,流光溢彩的龙鳞重新镀回他的身体,借天雷云半分,为新烧的龙鳞染上轰鸣的色泽。
正如他初现人类世界的那天。
但不是所有人or鱼都听到这纯粹的一声。
白莫听''芜湖''游过来,试图和画庭因击尾相庆。波纹里,他听见了一声——
''嘎! ''
超大声。
吱呀!
一个大刹车!
白莫听摆尾转身,对上了十·埃索斯的眼睛。
这位长发男子此时正愣愣地用两条人腿站在金属鲸的骨架上。
药鲸大人从来不仰天长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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