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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她言辞振振道:“啊潜,母后是亲手将你逼到了上庸那苦寒之地,可你要知道,母后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和萧氏一族好!”


    裴安臣抬眸看向萧太后,眸中难掩失落,“为了儿臣好……”


    轻笑一声,他看了看碗中剩下的半个鸡蛋,继而抬眸注视着萧太后,认真问道:“若母后真的关心儿臣,竟忘了儿臣食鸡蛋会起疹么?”


    萧太后愣了一下,继而满脸惊诧,似是因为心急咳了两声,继而问道:“你食了鸡蛋会起疹?这……你现在感觉如何了?身上痒不痒?”


    裴安臣叹了口气,“一夜便能消解,并无大碍。”


    将掌心负在他手背上,萧太后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啊潜,自你去了上庸边郡,母后已十年没有安安稳稳地好好与你说过话,好多事情确实记不得了……”


    “母后!”打断了萧太后的话,裴安臣本想说,‘若当年儿臣没去上庸城,母子二人得以日日相见,难道母后便能记得儿臣的喜好,儿臣的习惯么!’


    握了握拳,他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她是他的母后,他自小便知她更关心的是权势和荣耀,至于他的想法,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罢了,便如此吧。


    他松开了拳,起身作揖,“天色已晚,母后早些歇息吧,儿臣要出宫了。”


    三月三。


    挂牌许愿,祈求福祉。


    秉火祈福,辟邪消灾。


    漳水夜畔,结束了一天当值的宫人们终于清闲下来,三三两两地结伴夜游,有的在矮树上挂起系着红绦的福牌,有的在池畔放河灯,星点的灯光随着水波浮动飘散,照亮了河岸的人影丛丛。


    从高出往下看去,池中灯光点点,伴着水中的月影,宛如一川明月疏星的碎梦。


    裴安臣懒散地坐在假山顶上的小亭里,手边儿上放着喝了半罐的酒,灿烂星碎映在他的眸中,宛如破碎的心意跃跃欲出。


    河水卷着时光星辰,一眨眼的功夫,热闹的水畔再度寂静。宫人离去后,只剩下莲灯轻摇,彩绦萧萧。


    繁华过后便是寥寥寂静。


    裴安臣举起酒罐,一双素手掀起黑夜的纱,缓缓搭在了酒罐的罐耳处,轻轻往下压了压。


    怔了一下,裴安臣侧眸,见苏婉卿一身月白色垂胡袖纱襦,正娉娉婷婷立在他身侧,温婉的眼神中带着关切,“殿下醉了。”


    淡漠地收回视线,他手腕一转,将酒罐从苏婉卿手下转出来,仰头喝了一口酒,冷声道:“怎么找过来的?”


    为了见裴安臣,她特意细细打扮了一番,没想到对方只是扫了她一眼,丝毫未在她身上停留,她有些失落,悻悻地收回了手,“妾一直等在圣寿堂外,见殿下出来后便一直跟着。妾见殿下心情不佳,一直不敢上前打扰,后来见殿下独自饮酒伤怀,实在忧心,才斗胆上前拦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漳水夜畔2 皇后是朕的


    说完, 她侧眸看着裴安臣,夜风拂过他的大袖和衣带,亦吹响了他腰间系着的琳琅珠玉, 月色笼下来, 炯若明珠在前,朗然照人,倒让自以为貌美的苏婉卿自惭形秽。


    等了半晌,见他只是摇着酒瓶看池边人影悉动,一双眸子噙着冷漠疏离的醉意, 并无意接话。


    眼珠微转,她继续道:“妾身卑言轻,自知不敢过问殿下私事, 可若心有愁结,不妨跟妾说说,妾洗耳恭听。”


    男人忧愁之时, 若能做他的解语花,忘忧草,更容易走进他的心。


    苏婉卿站在他身后,眼神期待地等着他卸下防备, 吐露衷肠。


    可未等到玉山倾颓, 眼前的男人冷色未暖,依旧像是遥不可及的清峙冷岩, 生人勿近的模样。


    “话不必这许多, 有事说事,无事便回宫去!”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苏婉卿想做红颜知己,却无奈对方根本无意倾吐, 她神色一沉,失落至极,“殿下曾交代妾身,将殿下常去东竹寺参拜的消息透露给陛下,今日晨时,妾身已将此事道于陛下听了。”


    裴安臣放柔了声色,道:“很好。”


    终是从他口中得到一声赞许,苏婉卿失落的心抬了抬,不由想找些话说,“昨日皇后刚去东竹寺礼佛,夜半才回宫中,殿下又将东竹寺和自己扯上干系,不怕陛下猜疑?昨日陛下的脸色,可不好看呢……”


    裴安臣拂袖,右臂搭在凭栏上,醉意阑珊地看着池水,幽幽道:“做好自己的事儿,其余的不必知道。”


    仿佛得到认可的那一瞬,距离的拉进是一种错觉,他又重回千里之外,可看却不可及。


    苏婉卿一时语塞,不敢再说什么。


    她缓缓低头,暗自伤神时,竟发现他拿着酒瓶的右手哪里不对,细细观察才发现,他一直戴着的印戒被摘了下去。


    自她认识他的那日起,他还从未将那印戒摘下来过。


    “殿下今日,没有戴印戒么?”


    随意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右手,他慵懒道:“不喜欢,便随手丢了。”


    “那……”


    苏婉卿又想说些什么,可裴安臣似是不耐烦了,轻蹙着眉向她挥了挥手。


    她知道和他相处的方寸,他这副表情时,便是忍耐的底线。


    到了她该走的时候。


    正当她要转身时,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定在池边的某处,从未挪开。


    微微蹙了蹙眉,她顺着裴安臣专注的目光,见到了那一抹熟悉而娉婷的倩影。


    蓦的升起一股积愤的醋意,她狠狠地攥紧了衣袖。


    三月的夜风带着刺破皮肤的凉意,从衣袖中钻进来,让宋时微拢紧了宽大的披风。


    今晨,从流觞宴提前告退,她怀揣着皇帝森然的目光,和那句‘莫要枉负皇恩’的警告,整整一日坐立难安。


    她之所以心怀忐忑,不是因背叛皇帝感到愧疚,而是担心皇帝因对她的猜忌,让宋家失了君恩。


    如今父亲停职在家,世家要求严查所弹劾之罪,皇帝却迟迟未向廷尉寺下诏审讯,除了帝王尊严要他不向世家低头,剩下的原因便是对她的偏宠了。


    可若此时她失了宠幸,皇帝未尝不会以退为进,献祭宋家后再扶持一个新的帝党忠犬做寺丞。


    经历一世,她太知道前朝党争的残酷性。


    上一世,裴安臣篡位称帝后,父亲便因莫须有的罪名入了廷尉寺的诏狱,那时候的她还天真的以为清者自清,父亲所做之事皆由裴玄的旨意做背书,并无触犯齐律之事,却不知齐律会被权势踩在脚下。


    失去了权力和地位,便谈不上公平与正义。


    如今的廷尉寺由八大家之一的沈家把持,裴玄虽为帝王却插不进手,一旦父亲入了诏狱,便只能做案板上的鱼肉,由着世家拿捏。


    前夜她求裴安臣无果而终,世家那头还未搞定,若再失了君心,那父亲面前便真的是万丈深渊,跌进去只有粉身碎骨。


    进退维谷,要她如何安寝?


    是以夜深人静,她起了榻,挽了髻,在亵裙外披了件兔毛领的披风,拿了福牌来漳水边许愿。


    踩着假山石,宋时微踮起脚尖,奋力地将手臂抬高,颤抖着手指去够那尽可能高的树枝。


    见她重心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的,宝玑忙张开双臂,生怕她从石头上跌下来,“娘娘,您还是下来吧!跌下来可如何是好!”


    咬着牙,宋时微维持着手臂抬高的姿势,努力地将连着福牌的红绳系在树枝上,“听说福牌挂得越高,心愿便越容易达成!”


    她脚尖儿高高掂起,衣裙被风卷动翻飞,似是下一刻,那轻轻摇晃的纤薄身躯便会因风势吹落在地。


    宝玑面露担忧之色,“要不……奴婢帮您系吧!”


    “不行!”宋时微眼神坚毅,“福牌要自己挂,才显得有诚心。”


    系紧了最后一圈儿结,宋时微终是舒了口气,站在石上满意地望着高挂的福牌,双手合十,闭眸喃喃道:“此愿乃弟子亲手书,愿天神赐福,得偿所愿。”


    清心默念三遍,宋时微缓缓睁开了眼。


    拾起裙摆,她刚要从假山上下去,却听到宝玑道:“皇后娘娘,玉烛阁好像燃灯了……”


    提起裙摆的手顿了顿,她顺着宝玑的目光,确实看到幽幽黑夜之中燃起了一片高耸而繁盛的光芒。


    那是玉烛阁的位置。


    高阁耸立,半开的窗扇中露出一角晕着光线的玄色衣袍。


    玉烛阁是皇帝设私宴宴请臣子的所在,除了皇帝,旁人是决不能进的。


    也就是说,此时阁中之人,便是皇帝。


    “这么晚了,陛下不在甘露宫休息,在玉烛阁里做什么?”宝玑看着远方大盛的光芒,好奇问道。


    淡淡收回目光,宋时微声色沉静冷漠,转身道:“陛下要做什么,自有他行事的道理,用不着咱们操心。”


    裴玄喜新厌旧,对她喜则宠之,恼则冷之,新欢旧爱何其多。再者说,上一世他弃她而去,让她落入裴安臣之手备受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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