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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皇嫂难逃_花香衣箭头 第107页

第107页

    一把推开他,裴安臣低吼,“朕说备马!”


    从南疆到洛都,八百里路,他跑了三天三夜,到第四日黄昏,当洛都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的马倒下了,口吐白沫,四蹄抽搐,再也站不起来。


    他换了一匹马,继续跑。


    入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洛都城的百姓看见一队骑兵从北门涌入,为首那人满身风尘,面如寒铁,没有人认出那是一个月前意气风发御驾亲征的皇帝。


    裴安臣骑马直入司马门,宫门守卫还没看清来者是谁,马蹄已从眼前掠过。


    他骑马在宫中横冲直撞,然而,当停在披香殿前的那一刻,却愣在了原地。


    白布。


    从殿门一直挂到廊柱,顺着飞檐垂落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白色的帷幔像无数条柔软的舌,无声地舔舐着这座宫殿最后的气息。


    殿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灯。


    殿内空荡寂寥。


    妆奁,屏风,她惯用的那只青瓷碗,绣着曼陀罗的帐幔,都不在了。


    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心头一动,猛然转身,“宋时微?”


    刚踏入殿中的奴婢慌忙跪在地上,手中洒扫的扫帚丢在地上,“参加陛下。”


    猛地走近那奴婢,他攥着拳头问道:“昭仪呢!”


    那奴婢被他的低喝声吓了一跳,忙颤声道:“昨……昨日……昭仪殡殓过后,棺椁就入土了。”


    “殡殓过后,百官还未临丧!”裴安臣先是诧异,紧接着是怒火中烧,“谁下的令!”


    那奴婢头抵着地面,“是……是太后……”


    猛地一拂袖,裴安臣转身就往圣寿堂走。


    圣寿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空气浑浊腐朽。


    太后面向帐内的红漆屏风,躺在病榻上。


    刚急咳了一阵儿,她正浅眠,忽然听到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她缓缓转过身去,只见裴安臣站在榻前五步远处,甲胄未褪,甚至沾着尘土。


    他面色沉得厉害,紧紧看着她,眸色冷若冰霜。


    太后扫了他一眼,眉心一拧,沙哑着声音问道:“仗打完了?”


    裴安臣没有说话。


    太后冷笑一声,“看来,是宫里有人给你传了密信。”


    重重咳了几声,她缓慢眨了眨眼,声音严肃冷酷,“披香殿那个……哀家替你处置了。”


    他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


    太后躺在榻上,浑浊的眼睛缓缓阖上,“你喜欢她,舍不得做决定,那就让哀家替你……”


    “为什么?”裴安臣低喝一声,打断她,“只要是儿臣喜欢的东西,母后一定会夺走!”


    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太后缓缓转头看向他。


    烛火晃了晃,她那投在屏风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终于稳住了。


    “你心爱的东西?”太后沉默片刻,目光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深秋的湖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是彻骨的凉,“你指的是哪一样?”


    “哪一样?”他冷笑。


    他的手紧紧握拳,指节泛白。


    “儿臣八岁那年,养了一只狸奴,通体雪白,儿臣喜欢得紧,给它取名踏雪。母后说玩物丧志,命人当着儿臣的面将它摔死在槐树下。儿臣哭了整整三日,母后说……大齐的皇子,不该为一只畜生流眼泪。”


    裴安臣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儿臣十二岁,太傅夸儿臣文章做得好,将儿臣的策论贴在国子监的墙上示众。儿臣高兴了一整日,回宫便与母后说了。母后说不过是轻浮之作,命人将那策论揭下来撕掉,命儿子重写。”


    太后拧眉道:“一只猫罢了,倒也能让你怨哀家十几年?”


    缓缓吐了口气,她又不紧不慢道:“再说你那篇策论,确是不过尔尔。哀家觉得,过早的夸赞会毁了你的进取心。”


    殿内沉默了很久。


    裴安臣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所以……母后还是觉得自己做的对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暖阳4 只有君臣,


    盯着他看了几息, 太后缓缓支起身子,撑着床沿坐起来。


    她病得厉害,动作很慢, 慢得像每一寸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力量, 但她的脊背直直的,像骨子里有一根永远不会弯折的钉子。


    “你怨哀家摔了你的猫。”她看着裴安臣的眼睛,“那你告诉哀家,踏雪死后,你是不是哭了三日?”


    “是。”


    “哭了三日之后呢?”


    裴安臣愣了愣。


    太后替他说了下去, “哭了三日之后,你再也没有为任何事哭过。你十五岁去上庸边关,边境烽火不断, 你哭过吗?”


    轻笑一声,太后继续道:“战场这么苦,你咬着牙, 一步一步走过来,成为横扫西洲的征西大将军,再变成今日能御驾亲征的大齐天子。若你心中一直挂念着一只猫,一只狗, 你走不走得过来?”


    “你怨哀家撕了你的策论。”太后叹了口气, 继续说,“你太傅夸你, 是因你是皇子, 他是臣子。但哀家更知道,你那篇策论放在整个大齐的士林里,根本算不得什么。若哀家任由你太傅夸下去,你会不会觉得, 你的文章已是天下第一?你还会不会继续写,继续磨?”


    “哀家知道你怨。”太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但哀家宁愿你怨,也要你成为一个能坐稳江山的人。过于沉溺一样东西,会成为你的软肋。帝王的软肋,就是江山的伤口。伤口会溃烂,会化脓,会让整具躯体都死掉。”


    太后重新靠回枕上,面容平静得近乎残忍,“现如今,你宠溺那个女人,致使大齐溃乱,便是最好的佐证。”


    话说得太多,她似是有些气闷,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韩文渡发檄文骂你,说你是伪帝,窃据神器,□□宫闱。那宋氏本先帝发妻,你夺之于前,封妃于后。人伦丧尽,禽兽不如……话虽难听,可确是谋逆的利器,不争的事实。如今,她死了,罪己诏哀家也替你拟好了。诏书上写明,是她勾引你在先,你已悔悟,整肃后宫,赐死妖妃,以正视听。”


    说着,太后从枕下摸出一卷黄帛,道:“把这封诏书传檄天下,韩文渡便再无可借之辞。”


    裴安臣站在那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而孤单。


    “母后,”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你眼里,是不是从来不需要一个儿子,而只需要……一个冷血无情,没有任何软肋的帝王之材?”


    太后没有说话。


    “可儿臣也是人。一个完美的,没有软肋的帝王坯子,那不是人!儿臣会痛,会怕,会觉得冷。儿臣在战场上杀人,夜里会做噩梦。儿臣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勾心斗角,会觉得累。儿臣……”他的声音有些碎,“儿臣也会想要一个人陪在身边,想要一个能让儿臣放下所有防备,不必假装坚强的地方!”


    “这些,母后都给不了儿臣。”


    “母后只给了儿臣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一个镶着龙纹却摸起来冷到彻骨的木榻!”


    殿内极静。


    良久,太后重重地咳起来。


    咳完后,她喘了几息,缓缓闭上了眼,“说完了?”


    她声音平稳,像在与人商量一桩朝政。


    裴安臣看着她,猛地攥紧了衣袖。


    “回去吧。”太后再次躺平了身子,拉过锦被盖住自己,转过脸去,只给他一个苍老的,倔强的后脑勺,“韩文渡联合西洲和南吴谋乱,逼得你不得不御驾亲征,另外,堆在御案上的折子也够你看个三天三夜的。有这个功夫埋怨哀家,不如把罪己诏发了,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裴安臣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自嘲一笑,转身往殿门走,可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下来。


    “儿臣明早就会回前线。”他说着,却没有回头,“但有一件事,儿臣请母后记着。”


    太后的背影纹丝不动。


    “既然母后只需要一个帝王,而不需要儿子……”深吸一口气,他攥着衣袖的手有些发抖,“那从今日起,只有君臣,没有母子。”


    说完,他一震袖,抬脚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殿内,太后还是面向帐内躺着,可那双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锦被一角,忍不住剧烈抖动。


    披香殿


    白布在夜风里漂浮,似还未堕入地狱的幽魂,徘徊在人世间。


    独自坐在榻上,裴安臣的甲胄已卸,只穿了一件满是尘土的玄色中衣。


    六月的夜风裹着花香,不合时宜的温柔从洞开的窗棂涌进来,吹在身上,却是冷的。


    殿内空荡凄凉。


    他环顾着空荡荡的殿宇。


    她用过的东西都没了,妆奁、屏风、那张她常倚着赏花的矮榻,全被被搬走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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