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香气,像她临走时留下的,又像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用手撑着额,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
忽然,他想起去年盛夏,摘星楼大火,她从火中死里逃生,清晨醒来时,她问他。
‘若有一天,有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谋反,大齐的江山因我而动荡不安,群臣觐见要杀我稳固山河,王爷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依旧护着我么?’
而后,他又想起那夜在尚书台,淑妃拎着糕点来看她。
‘世家和姑母对她有敌意,她不是他们的对手。她说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说她留在这里,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
当时,他觉得女人们很可笑。
她们闷在深宫里无所事事,除了胡思乱想,还是胡思乱想。
她也是,淑妃也是,竟质疑他护不住她。
他打了十年仗,战场上从无败绩。
当时,他是摄政王,也是大齐未来的帝王,他说能护得住,便是护得住!
他轻狂,偏执,强势,霸道。
他说‘当然’。
‘当然’,他亲口说出的这两个字如回音一般,在空茫的大殿中不断回响。
一阵疾风从大敞的殿门内灌进来。
蓦的,裴安臣抬起头。
白布无声地翻卷。
他护住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护住!
可笑。
他觉得自己可笑。
他那些轻狂的“当然”,如今听来,像一场拙劣的笑话。
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
忽然,他低头轻笑出声。
笑音还未落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裴安臣没有抬头。他知道,不管来谁来,反正不可能是她。
瑞秋走进来,跪在他身前十步远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
“陛下。”
从她的声音里,裴安臣似是听出了不祥的意味。他抬头去看她,眉心微微拧起来,却没有说话。
“太后娘娘……不大好。温太医方才去了圣寿堂,说……就在今晚了。”
裴安臣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猛地站了起来。
朝着殿门的方向,他的脚步已迈出去了,像要去追赶什么。可就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说过,”他闭上双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只有君臣,没有母子。”
瑞秋站在他身后,怔了一瞬。
忽然,她伏下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奴婢知道您怨太后。可奴婢想说,太后她……不是您想的那样。”
裴安臣冷笑一声。
瑞秋抬起头,自顾自道:“陛下还记不记得……您五岁那年的雷雨夜?”
裴安臣的眉头微微一动。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裂缝,那夜的雷声、雨声、闪电劈开天幕时的白光,全都涌进了脑海。
那年夏天。
雷雨来得又急又猛,炸雷一声接一声,震得整座宫殿都在抖。
他怕极了,抱着枕头赤脚跑到母后的寝殿,哭着求她陪自己睡。
他记得,那时母后正坐在妆台前描眉,铜镜里映出她的眼神,透着嫌弃,冷得像一块玉。
“不行。”她说,“今夜,你父皇要来。”
他哭得更厉害了,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她叫来嬷嬷,将他抱走。
嬷嬷将他强行塞进被子里,吹了灯。殿内一片漆黑,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把天撕碎。
他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之后很久,他都不再去求母后了。
“那夜,太后娘娘根本没有侍寝。”瑞秋的声音忽然响起,将他拉回现实,“她派奴婢去向明帝传话,说她身体抱恙不便侍寝,让他不必来披香殿。那夜,她坐在您寝殿的屏风后头,守了您一整夜。您哭的时候,她攥着帕子跟着掉泪。可她始终没出来。”
裴安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扭头去看瑞秋,眼中透着疑惑和不解。
瑞秋解释道:“太后说,明帝忌惮萧氏,保不齐哪天杀了她和萧氏一族。可他就算再狠心,也不会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若有一天她不在了,您遇到什么难处,总要学会自己熬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暖阳5 不一样的母
说到这儿, 瑞秋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弯,一双眼睛泛起了红。
“还有那只猫。”
“陛下可能不知道,太后的幺妹曾养过一只猫, 也是对那猫儿喜欢的紧, 可后来,那猫儿抓伤了她,她便染上了疯症殁了。当时,太后瞧着您日日抱着那猫儿嬉闹,生怕那畜生抓伤了您。那些日子, 她总做噩梦,心里实在怕得很才摔了那猫。可猫儿死后,您哭了三天三夜, 谁哄都不听。背着人时,太后一个人坐在殿里,红着眼睛一遍一遍地问奴婢‘阿潜会不会怨我?’”
瑞秋说着说着, 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
她用袖子沾了沾眼泪,沉默片刻,又道:“还有……她是当着您的面儿撕了您的文章,可私底下, 她又命人将那撕碎的文章捡回来拼在一起。她将那文章压在妆奁底下, 无人时拿出来看过好多遍,一边看还一边偷着乐。她对奴婢说, 我家阿潜的文章写得真好。”
裴安臣站在原地, 喉头发紧。
瑞秋口中的母后,是他的母后吗?
她所说的种种,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信口拈来的谎话。她将这话编造出来, 只为骗他去母后的病榻前尽孝?
他低着头,没有动,可呼吸已经乱了。
瑞秋盯着他看了良久。
蓦的,她长长叹了口气,“或许,陛下觉得奴婢所言非真,不过是在为太后说好话。”
“若是陛下不信……”顿了顿,她缓缓开口,“奴婢这儿还有一事,要说于陛下听过。”
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似是斟酌了许久,才低声道:“宋昭仪她……没有死。”
裴安臣猛地转过身来。
他死死盯着瑞秋,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那冷漠和质疑的眼神,全在这一瞬碎了个干净。
“你再说一遍!”他快步走到瑞秋身前。
“宋昭仪没有死。”说着,她重重叹了口气,自责道,“这事儿,太后本是让奴婢瞒着,不许告诉陛下。”
“到底怎么回事儿!”裴安臣急不可耐地追问。
瑞秋蹙着眉,歪坐在地上,不情不愿地吐露真相,“那夜,是奴婢亲自带人来的披香殿,药也是奴婢亲手灌下去的……那药不是毒药,只会令人昏迷两日而已。宋昭仪昏过去后,太后便命人将她悄悄送出宫了。”
裴安臣的眉心忽然松动了一下。
“太后娘娘说,等您发了罪己诏,再过几年,大齐的江山安稳下来,再将此事告诉您。她说……到时候您若还喜欢宋昭仪,可以给她改名换姓,用新身份将她接进宫来。”瑞秋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太后说,她知道自己病入膏肓、大限将至,这是她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儿了。”
裴安臣愣在原地。
风穿堂而过,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一瞬间,他多年枯寂的心忽然抽出了嫩芽,像即将在初夏的夜晚开出花来。
温暖的风轻抚花蕾,柔软极了。
这是他从未体味过的感觉。
他迈出殿门,步履匆匆,像要去追寻这种感觉,可又怕太迟,抓不住这柔软的最后一截尾巴。
夜色沉沉,他朝着圣寿堂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裴安臣回到圣寿堂时,寝殿外,跪了一地的太医。月光如霜,洒在那些匍匐的身影上,白惨惨的一片。
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风穿过廊檐下的灯笼,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他疾步走过那些匍匐的身影,玄色衣袍带起的风吹动了太医们的衣角,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殿门大敞着,烛火摇摇欲坠。
绕过屏风,他走向母后的卧榻。
温太医跪在母后榻前,听见身边传来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裴安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眼神,他见过无数次。
在战场上,在军帐里,他亲自送走无数个重伤无治的将士。
那是医者无能为力时才会有的眼神,是明知大限将至却束手无策的绝望。
裴安臣的脚步滞了一瞬。
帐幔半垂着,烛光透过薄纱照进去,在帐内的屏风上映出一个枯瘦的身影。
母后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倔强着挺直了一生的脊背弯了下去。
他又往前凑近两步,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仿佛认不得眼前人。
第108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