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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皇嫂难逃_花香衣箭头 第109页

第109页

    记忆里,母后总是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地坐着。


    她描着远山眉,穿着最华贵的衣裳,戴着最名贵的珠翠,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榻上躺着的女人,干瘪又苍白,像一边破碎的秋叶。


    他站在床前,手足无措。他想起方才怒极而去,对母后说‘只有君臣,没有母子’,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个字像刀子一样利。


    直到瑞秋向他道出所有实情,那话像回旋镖一样扎来,扎得他生疼。


    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沉默着,听着母后的呼吸声,很轻,很浅。


    “啊潜?”


    她忽然动了,转头来看向他。可她的双眼是那么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裴安臣的心猛地恸了一下。


    方才,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只过了半个时辰……


    “啊潜……是不是来了?”


    太后唤着。


    他近在眼前,她仿佛看不到一般,抬起枯瘦的手来,颤抖着在空气中胡乱挥动着,像要抓住什么。


    她瞎了。


    “母后。”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蓦的,他愣住了。


    那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


    太后忽然笑了。


    “方才你不是说,”她的声音并不清晰,像断裂的琴弦,“只有君臣,没有母子?”


    裴安臣攥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蓦地一红。


    太后的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看来……我的啊潜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啊。”


    裴安臣低头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方才,瑞秋都跟儿臣说了。”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心紧紧拢起。


    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太后,双眼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固执,像小时候缠着母后撒娇时一模一样,又委屈又不甘,又愤怒又心酸。


    “您没杀她,对吗?”


    太后的笑容消失了,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裴安臣拧眉看着她。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小时候,母后总是抿着唇,偏过脸,摆出一副威严冷肃的样子。


    他以为母后这是在嫌弃他,可今夜,他才明白,这不过是母后假装嘴硬的面具而已。


    “这贱婢,胡说八道什么!”太后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可还是虚弱无力。


    眼尾忽然涌出几滴泪来,裴安臣低哑的声音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压抑的颤抖。


    “都这时候了,母后为何还要骗儿子!五岁那年打雷下大雨,您坐在屏风后守了一夜!摔死那猫是因您害怕儿子像幺妹一样得疯症!那文章您撕了又捡回来拼好自己偷偷看!您没杀她只是将她送出了宫!”


    一连串的急问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柔缓下来,“这些……瑞秋都说了……都说了……”


    太后愣了许久,忽然闭上了眼,水汽从她眼尾溢出来。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极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叹息都叹完。


    “啊潜,”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手却死死抓住裴安臣的手,用尽了弥留的全部力气,“听母后最后一句劝,别急着将她接回来……至少……至少要等到大齐安定之后……”


    裴安臣沉默着看她,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耳边没有传来回音,太后死死抓住他,急切地重复着问道:“你听到没有?说话!”


    在她连续的追问下,他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将额抵在她冰凉的手上,肩膀止不住发抖。


    太后松了口气,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覆上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孩子……”


    那力道太轻了,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承受过的最重的东西。


    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太后忽然又叹了口气,开口说话,像对他说的,却更像是自言自语,“宋时微那女人,虽然美丽,却着实愚蠢……哀家瞧不上她,甚至讨厌她……”


    “哀家真就想着,杀了她算了……留着这祸害……怎能安心走?”


    指腹轻轻磨了磨裴安臣的面颊,她颤声道:“可哀家怕,怕杀了她,你会恨哀家一辈子。”


    她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神虚无缥缈地落在帐顶,“有时候,哀家真的很嫉妒她……为何偏偏是她那样女人,却能被人死心塌地爱着……而你父皇他……从没爱过我。”


    裴安臣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她嘴角微微弯着,不像笑,也不像哭,更像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平静。


    “他娶我,是因为萧家……他宠我,是因为萧家……他冷落我,也是因为萧家……从头到尾,他眼里看到的都不是我。他看到的,是萧家的兵权,是……萧家的势力,是萧家……能帮他坐稳的江山。”


    “可我……却爱着你父皇啊,”说着,她忽然自嘲一笑,浑浊的眼泪流出来,浸湿了枕头,“十四岁时,我参加……怀柔皇后的……春宴时,就爱上你父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终章1 沐溪镇


    “我还记得, 我当时……站在花丛里赏花,你父皇隔着大片的杜鹃……望过来看我,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欢。”


    “一个月后, 我被, 我被……召入宫中成了他的婕妤……大婚那夜,我坐在喜床上,心里念着……他在春宴上瞧我时的眼神,心里头是……是压不住的憧憬。刚入宫那段时间,你父皇日日来我宫里, 那时候,是我一生中,一生中见过的, 你父皇最温柔的样子。可后来,你舅舅收并了南吴,你父皇就再也, 再也没有来过……那时我才明白,你父皇对我的恩宠,都是因……他心系哥哥的灭吴之征。”


    说到这里,太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帝王的恩情啊……太凉薄……”


    太后摇了摇头,“可就算知道君性寒凉, 我还是, 还是要争宠。你父皇喜欢……怀柔皇后,我嫉妒她,在她生安乐公的……时候,让稳婆……做了手脚。她产后大出血, 薨了。”


    裴安臣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太后似乎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力道,微微侧过头来,眼神却越过他的头顶,虚无地落在远处。


    “我以为她死了,就有机会走进……你父皇的心。”


    “可他没有……他宠爱了一个又一个女人……却独独没有真心爱过我。”


    “后来,我凭着萧家的势力,坐上了,坐上了……皇后的位子,我以为做了你父皇的正妻,他总能……正眼瞧我了吧?”


    “可他对我更怨了。”


    说到这儿,她的气息弱的不成样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说出来的话像错乱的呼吸。


    裴安臣握着她的手,唤了两声‘母后’。


    而她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自顾自说着。


    “你父皇,我抓着他……一辈子……可抓到最后,什么也……没抓住。他临死的时候,是我……在他榻前跪着……送终……可他喊的……是怀柔……”


    “有些东西,像水,握不住……恩情……不该是你的,就不是……越是握……越是握不住……”


    “我害过他的孩子……害过……怀柔。我对不住,对不住他……他不是恨萧家……他是恨我……恨我……”


    她喘息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用力,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裴安臣眉心紧蹙,凑近了唤她‘母后’,可她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那眼里的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一盏油尽的枯灯。


    下一刻,她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松了,软软地垂了下去。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裴安臣怔怔地看着那只滑落的手,看着那双缓缓合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哀怨的泪痕。


    圣寿堂里静极了。


    烛火在夜色里沉默地跳动。


    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动那些跪在院中的太医们的衣袍。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隐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寂静。


    一炷香之后,丧钟响起,满宫大恸。


    江南


    沐溪镇


    十月的溪水已凉得有些扎手了,岸边青竹的叶子泛了黄,在清晨的薄雾里压弯了腰。


    宋时微坐在溪石上,将木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浸入水中。


    溪水清透,映出她的脸。一张狰狞的疤痕贯穿面部,从眉梢斜斜划至下颌,像上好的宣纸被人用墨笔狠狠劈了一刀似的。


    她认真洗着衣服,丝毫没在意那疤。


    “蕴娘,说实话,从侧面看,你这张脸还挺美嘞!”阿芍蹲在她身侧,手里搓着丈夫的旧衫,扬声笑道,“要是没这道疤,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说不准哪,被选秀的官差瞧见了,直接送进建康宫里,皇帝陛下都要被你迷得走不动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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