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霰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将米粒卷进手帕,“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更不用怕本王。”
福桂:“……”
朱霰道:“从驴牌寨回来,你就一直躲着本王。你是在害怕。”
福桂想了想,觉得都已经被朱霰看出来了,说谎话不如说实话,
“奴婢是怕。奴婢没上过战场,从没见过那么多人被杀,更不知道人可以那样死去。奴婢不可怜山贼,只是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当成肉块屠宰,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就好像,最最最可怕的噩梦在奴婢眼前成真,奴婢如临地狱。”
朱霰黑眸一沉,“你觉得本王是个滥杀的魔鬼是吗?”
福桂鸡皮疙瘩立起来,脖子一硬,仰头直视朱霰的眼睛。
“奴婢是怕王爷,可没有怕到失去判断力,糊涂到认为杀人者就是恶,被杀者就是善。山贼和反贼一样,的确该死。如果奴婢告诉王爷奴婢不怕王爷,那奴婢就是在欺骗王爷。可怕王爷,不代表否定王爷。”
本来么,这世间有几只好鸟,扒了皮一看都是畜生。连她自己也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谁又能看不起谁?
福桂咽了口唾沫,考虑怎么捋顺朱霰的羽毛。
“至善为圣贤,至恶为魔鬼,非善非恶是凡人。王爷只是这普罗大众中的一员,有悲喜,有爱恨,有私欲。如果将人们口头上公认的理想称为‘阳’,不可告人的私欲称为‘阴’,那王爷是奴婢所见过的将阴阳调和的最好的凡人。”
福桂看到朱霰身体晃了晃,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酒醉。
“就比如说奴婢吧,为了能活下去,对许多人、包括王爷撒过一些小小的谎言。可奴婢觉得那些谎言都是于自己有益、于旁人无关紧要的‘善意的谎言’,只要奴婢不做损人不利己的大坏事,奴婢也不算是很坏的人吧?就是一个普普通通为生存下去而奋斗的小人物。”
福桂舔舔嘴唇,“王爷不说话,是因为知道奴婢对王爷撒了谎,所以王爷在责怪奴婢?”
朱霰道:“本王的人生就架构在谎言中。本王早就过了那样的年岁,只认是非黑白,不知世情宁取折中不取极端。本王知道,人是处于善与恶、对与错、黑与白之间的利益追逐者。”
“所以啊,”福桂长舒一口气,“王爷站在了奴婢所不在的高度,经历了奴婢所不能经历的事。奴婢害怕王爷是事实,但奴婢是认同王爷的做法,真心祝福王爷能够心想事成的。”
福桂继续道:“其实奴婢怕王爷一点不稀奇,这世间有几个人不怕王爷,就连王爷的弟弟都怕王爷。他们也只敢嘴上欺负王爷,其实,真正能伤害王爷的只有王爷自己。王爷不为所动,他们才不会得逞。”
“这样的事本不该奴婢这样身份的人置喙,但话都说到这里,不吐不快,”福桂顿一顿,“如果王爷只在乎婚约,那王爷就应该专注目标,把旁人说的都当成耳旁风,婚约是在王爷和南姐姐身上,又不是旁人吹口气就会散的。如果王爷是为南姐姐鸣不平,就用兄长的身份去训斥众王闭上嘴,做南姐姐坚实的后盾。反正不是喝闷酒撒酒疯。王爷,您一定要振作起来。”
“就算本王是一只刺猬,你也会拥刺入怀?”
“王爷真是刺猬吗?奴婢觉得不太像。”
“这只是一种比喻。”
“那么……就算是吧。”
朱霰抬起手,放到福桂的额头。福桂的眼珠子滴溜溜顺着他的手指方向转。朱霰的手指僵硬如树枝,沿着福桂鬓边碎头发的边缘虚撩一下,只在发尾轻轻用指尖触摸一下,然后,迅速垂手握拳。
朱霰哑然道:“南至与你的心意,本王收到了。谢谢你。”
福桂抿唇,思考怀中的信该不该交给一下子变得如此感性的朱霰。
朱霰道:“本王寻到了鞋子,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鞋子?
还未等福桂问出口,朱霰的手就插到她腋下,将她整个举起来放到桌子上。朱霰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绣鞋,手抓住福桂的脚踝,将左腿抬起来,褪下脚上的鞋子,将绣鞋套上去。
是福桂在高禖祝会上丢失的那一只鞋,她曾叫朱霰帮她寻回来。
朱霰显然是第一次替女人穿鞋,穿得很不熟练。
福桂看到朱霰手掌心血红肿胀的一条伤痕。
“王爷被弓弦割伤的伤还没好?”
“不知道为什么,总好不了。”
“可能王爷太把它放在心上了。别人不是说——关心则乱。”
“别乱用词语。这个词不是这个意思。”
福桂悠长地“哦”一声。
福桂见朱霰穿鞋穿了好久都没替她穿上,真是笨手笨脚。
福桂道:“王爷,奴婢丢的是右边的鞋。穿左脚肯定不合适啊。”
朱霰放下福桂的左腿,抬起右腿,捏住她的脚。他将绣鞋套上了福桂的脚。
福桂垂下手,手腕上的珊瑚手串顺着小臂滑落至手腕。她拉住裙子,将裙摆拉至小腿肚以上,摆摆右脚,欣赏失而复得的绣花鞋。珊瑚手串随着她手部的动作在手腕上滑来滑去。朱霰盯着珊瑚一瞬不瞬。
朱霰拉住福桂的裙摆边,将裙子慢慢往下拉盖住小腿,“东西是自己的最好。别带别人的东西。”他话音未落,未等福桂反应过来,朱霰已经将她手腕上的珊瑚手册取了下来。
“还给我!”
福桂跳到地上,去抓朱霰手里的珊瑚。福桂个子矮小,头顶只到朱霰的胸口。朱霰将手抬高于顶。福桂蹦跶着也够不到他手。朱霰就垂着黑眸,看着福桂在底下又蹦又跳干着急。
福桂急道:“王爷,您知道奴婢要干几辈子才能换这件东西吗?你以前明明说奴婢可以随便收别的王爷的礼,现在怎么出尔反尔!”
朱霰道:“本王会为你寻扶林国的铁珊瑚。”
福桂尖叫:“那我也可以卖了这珊瑚换宝钞。”
朱霰道:“别人的钱也一样不能用!”
朱霰将珊瑚捏在手掌心,垂下手。福桂上手去扒朱霰拳头,却发现朱霰拳硬如铁。福桂嘴里嘟囔一声,放弃了。喝了酒的朱霰真是肆意妄为,随心所欲到像个脸皮贼厚的纨绔。可要说他醉了,又仿佛是借醉意直抒胸臆。福桂心中升腾起报复的火焰。
福桂用脚尖勾下绣花鞋,抬起脚,将绣花鞋收好。她的脚趿进成对的鞋子里,抬起头,对上朱霰的黑眸,“王爷,奴婢觉得您一定不是个会被世情打败、意志消沉的人。您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有得到它们的心性和手段。所以,奴婢现在要实话实说。”
福桂一字一顿说:“奴婢不是来送粽子的。”
福桂从怀中取出信,用手抚平褶皱,双手捧给朱霰。
福桂道:“这是南姐姐给您的信。奴婢的任务就是将信交给头脑清醒的燕王手中。奴婢本来看王爷饮了酒,不敢轻易拿出。可刚才和王爷聊了那么久,奴婢确信王爷很清醒,甚至比平日还能正视本心。”
朱霰接过信,却没有展开,与珊瑚手串一起紧紧攥在手心。
福桂向朱霰一福身,“奴婢要走了。王爷看信吧。”
朱霰轻轻“嗯”了一声。
福桂走出禅房,关上门。福桂走入院子,邠娘迎面而来,和她打了声招呼就想进禅房。邠娘被福桂拉住手臂。
福桂回头,看到朱霰的身影投在窗户上,他的影子随着烛火的跳动而晃动。朱霰是在灯下读信。
福桂对邠娘道:“先别进去。让王爷一个人待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浮尸 我死了?
三日后, 燕王殿下降临西苑。
朱霰独自入徐南至的屋子,屏退所有宫人,紧闭屋门。初一姑娘觉得这样子于礼不合, 想借奉茶的机会进去服侍, 被福三保拦在屋外。
三保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 好声好气地解释:“王爷有体己话要和徐娘子说。没有王爷召唤,谁都不可以进屋去打扰。”
屋门一关就是半个时辰,屋里始终静悄悄,就好像根本没有人在里边一样。初一姑娘抱着茶盘在屋外走来走去, 很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十五姑娘将正在西所洒扫的福桂唤来,抽走福桂手中的扫帚,将一只漆制托盘塞到福桂手中。漆盘上有一壶热茶和倒扣的四只茶杯。
福桂一路走过来看到不少护卫,问:“是王爷来了?”
十五姑娘始终低着头, 不接福桂的话,转而说:“徐三公子在一方亭。你去给公子奉茶。”
福桂转头看向徐南至的屋子。三保站在屋前,正扬手跟她打招呼。
原来是朱霰和徐怀凌都来了,但怎么一个在屋内, 一个在水上?再说了, 她和徐三公子又不熟,相比魏国公府出身的初一和十五两个贴身侍女,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到徐三公子面前献殷勤。
福桂狐疑看一眼雨打牵牛花耷拉着脑袋的十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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