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策缨在欣喜之余,又觉得毛骨悚然。
畀畀的眼睛似乎一直挂在她身上,在她身上发生的任何事都会为畀畀第一时间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她想做小动作简直是难如登天。
所以,她还能像自己大言不惭的所说,“身在暗室,此心光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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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十六年,三月,徐策缨开始逢五、十在内书房教书。清明当日,南苑举行打桃与射柳比赛。徐策缨给内使上完课,抱着弓匆匆往南苑赶。
她注意到一个小内侍扭扭捏捏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
她走到小内侍面前,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小内侍长得极为清秀,目光也格外清澈,他低下头,嚅喏道:“我把椅子弄脏了。”说完,他慢吞吞又分外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徐策缨垂眸。发现椅子上竟然沾满了血!
她惊呼一声:“你受伤了?”
小内侍因失血过多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不是。”
徐策缨看到小内侍尴尬又痛苦的表情,一瞬间明白了。她曾听说,超过一成的火者会在阉割时死亡,而剩下的那些也可能因为净身不彻底而感染某种病,他们会渐渐死于失血过多。
这个小内侍显然正在遭遇这种病痛。
因为今日要举行马上击球,徐策缨担心自己会受伤,特意带了金疮药和去瘀血止痛的山羊血黎洞丸。她问内侍:“你叫什么名字?”
小内侍回答:“孟春。”
“孟春,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和止痛丸药,你回去马上清洗伤口,然后外敷内服。”说完,徐策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交给孟春。
孟春眼含泪光,正想说什么。
徐策缨向他摆了摆手,道:“我还有比赛,要走了。下次我再带给你一些药丸。会好的。放心!”
徐策缨在孟春感激的目光中狂奔,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射柳开始前赶到了南苑。她的青海骢沧浪早一日已被内使带进了南苑。她来到徐怀凌、陆谦与李皋面前,气喘吁吁道:“抱歉,被一些事耽搁了。”
徐怀凌将一袭湖蓝色的骑装抛给徐怀凌,“快换上!”
徐策缨走进临时搭建起来的青庐帐,将头发束成高马尾,穿戴好骑装,拿着弓与击球棒走出青庐帐。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看到景昇帝的幕次——也就是最大的青庐帐搭在北边的一块空地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身着圆帽便服的大胖子坐在御座上,那肯定就是大明天子无疑了。
徐策缨先把打球棒交给不参加比赛的正义堂监生,骑上沧浪,姿态优雅地踱步到徐怀凌他们中间。徐怀凌道:“待会儿你第一个上,你箭下没有准头,是我们中最差的一个,第一个射不至于太难看。”
徐策缨白了徐怀凌一眼,她心中不服气,但手上没有真功夫,也就底气不足。她的骑射即使夜夜补课,也还是四煞中最末等的一个。
抱箭筒的太监监生宣布比赛开始。
徐策缨一马飞出,从太监手中取四支箭。所谓射柳,是在奔跑的马上射十丈之外的柳树枝条。她先围着校场跑了一圈,沧浪不愧是青海湖的龙种,千里之骥,四蹄飞扬,超光逾影之速,无惊尘溅泥之迹。
到达被标记好射箭位置,徐策缨松开缰绳,挺直腰板,毫不犹豫地“嗖”一声发一箭。第一箭没有中。徐策缨心又跑了一圈,随后三箭中有一箭射中柳枝。事实上,这是徐策缨人生中第一次射中柳枝。
徐策缨在马上扬起弓欢呼,与第二个上场的徐怀凌擦身而过。
她听到徐怀凌说了一声:“没眼看。”
徐策缨心情大好,朝徐怀凌大喊一声:“小竹加油!”
徐怀凌身为将门之子,骑射自然超人一等,他没有跑一圈射一箭,而是在第一圈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连发四箭,且箭箭命中,赢得满堂彩。
一场比试下来,正义堂一共命中十次。
轮到隔壁的广业堂。
徐策缨一眼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沈梦蝶,对方似有所感,抬头与她四目相对。徐策缨扬起一个戏谑的笑,拍拍自己的屁股,仿佛在说:“板子挨了那么多下,屁股疼不疼?”沈梦蝶冷漠地将目光移开。
徐策缨看着监生将沈庄抱上一匹栗色的马,对于一个瘸子来说,能够像他一样纵马狂奔且马上射箭也算得上是一英姿飒爽的人才了。
沈庄四箭中了两箭。
徐策缨心中暗爽:“什么嘛,只比我多中一箭。看来这个三圣奴也是个头脑发达四肢不勤的书呆子。”
这一场比试,正义堂与广业堂都未拔得头筹。
是高一级的率性堂得胜。
接下来进行打桃比赛,也就是在马上用木棒打击一只皮革制成的小毬。打桃比赛是六对六的对决。正义堂这边肩并肩,勾肩搭背在给自己鼓劲,在徐策缨的一再鼓动下,大家喊了一声不甚明了的“加油”。
正当意气风发的少年们要开始球赛,赛场上突然出现了一队锦衣卫,不由分说地将李皋及其他两个监生套上枷锁拖了下去。
怎么回事?
徐策缨看向幕次方向,发现景昇帝已经走出帐子,身边跟着一众皇子。再看广业堂方向,对方也被拖走一个监生。再看,场上近乎少了一半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徐策缨本着一股虎劲儿追上李皋。
“我是锦衣卫百户徐策缨。请问李皋犯了何罪?”
那个锦衣卫瞥一眼徐策缨,“他家被抄了。”
哈?
这可是拖下去一半的人啊。
到底是什么大案,要把在场几十个监生的家全都抄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倒霉蛋 空印案发。
徐策缨有气无力地踱步回校场。徐怀凌与陆谦围上来。陆谦问:“问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策缨回答:“李兰月家被抄了。”
徐怀凌嘴一撇, 嘴里嘟嘟囔囔。陆谦则皱着眉不说话。
徐策缨此时兴致也是不高,倒不是因为比赛即将开始,己方少了三名参赛选手, 而对手只少了一名选手, 人数悬殊肯定赢不了了, 而是因为她在为李皋担心。抄家,是怎么个抄法?是没收财产发配边地,还是斩立决?李皋与她同窗一年,气味相投, 算是一个好朋友。
徐怀凌与陆谦也是久久不说话。大概也是在担心李皋的处境。
在这大明朝,一人,不,一族之生死皆系于一人。
譬如蜉蝣, 朝生暮死。
站在校场中间的太监受到皇帝身边的太监的召唤,一溜烟来到幕次之前,跪下听旨,然后, 又滚轮盘般地奔到校场。
太监尖着嗓子宣布:“比赛继续进行。”
一匹枣红色马从幕次所在的地方跃出, 踢踏踢踏跑到广业堂那边。马上的高大男子弯身对沈梦蝶说了些什么。广业堂的监生立刻将击球棒交到那名男子手中。那人骑在马上试着回去几下球杆。
陆谦也看向那边,问:“那是谁?”
徐策缨盯着那个强壮的背影,脑中浮出他三拳打死太子侧妃时的情景, “那是豫王朱洼。看来豫王殿下要下场加入广业堂参加比赛。”
徐怀凌咬牙切齿道:“那就是三对六。毫无胜算。”
徐策缨眺望幕次前站立的皇子。她的目光直直盯在潭王朱涬身上。朱涬的目光与她一接,立刻错开,装作东张西望没看见她的样子。
徐策缨鼻子里喷气, 这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朱佛爷。
根本难堪大任!
徐策缨转头,目光从徐怀凌和陆谦面上扫过,“怎么样, 退不退?”
徐怀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谁退谁是小狗。”
陆谦摇了摇头,依然留恋地看向李皋被带走的方向。
徐策缨伸出一只手握拳。三人手叠手,齐声喊:“死都不退!”
三人齐齐上马,纵马在校场上站成一排。
广业堂的六人也齐刷刷停马在对面。沈庄和豫王被监生们簇拥在中间。沈庄的目光扫过陆谦,扫过徐怀凌,就是不看徐策缨一眼。
站在中间的太监一手拿皮毬,一手拿着红色的旗帜。当他一手高高举旗帜,另一只手准备抛球的一瞬间。有人在背后喊一声:“等等!”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着红衣翩飞的朱霰纵马而来。
徐策缨一马跃出,迎上朱霰的白马。一黑一白两匹马见了面就翕动马鼻子对着对方喷气。亏得两人同时收紧缰绳,才没让两匹马撕咬对方。为了安抚各自的马,两人慢悠悠绕着一个圆心遛马绕圈。
徐策缨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喊朱霰四哥,于是便喊了一声:“王爷。”
“我们正义堂今日是又走霉运又走鸿运。来了个骑射高手帮我们。”
“四对六胜算大一些。”
“多谢王爷。”
徐怀凌和陆谦各自牵动缰绳给朱霰和徐策缨让出中间的位置。
趁比赛未开始,徐策缨轻声问朱霰:“朝廷是发生了什么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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