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霰只给出两个字:“空印。”
徐策缨一愣,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个“空印”是指用在哪里的空印。
太监抖抖索索挥动旗帜,同时将皮毬往天上一丢。
先前正义堂在练习打桃的时候,大家已经达成共识,最中间的主位之人在比赛开始的那一瞬间去抢击皮毬。而其他人向两侧散开,观察是己方还是对手击到毬,机动地选择该往哪里纵马。
对面的广业堂也是这么安排。
于是,第一球成了豫王与燕王之间的对决。
豫王力大,击球棒深深擦过地面扬起漫天飞沙。燕王灵巧,借了一点巧力将毬轻击出一段距离。而豫王被沙尘迷了眼正到处乱撞。
徐怀凌接棒击出第二球。那如桃子一般的红色皮球离开地面抛出一个优美的弧线,直接跳过了前来接球的沈庄。而徐怀凌的马猛地一跃,竟然追到了那颗毬,他即将打出第三次毬。
徐策缨在徐怀凌左前方奔马,陆谦在徐怀凌右前方奔马。徐怀凌毫不犹豫地将皮毬击向陆谦方向。徐怀凌给徐策缨使了一个眼色。徐策缨会意。她将马匹慢下来,左跑跑,右跑跑,试图挡住正义堂的人。
朱霰早已一骑绝尘冲出去,以后来居上的速度超过陆谦。
徐怀凌的马也慢下来,加入了干扰正义堂马的队伍。
当朱霰击出一次高抛毬,将毬送进对手的门洞时,被徐策缨始终堵在后方的豫王朱洼愤怒地吼了一声,他试图挥动球杆砸击地面以泄愤,那成年男子手臂长的球杆在空中发出“疏”一声的风啸声。
徐怀凌高声喊了一句:“清圆,低头!”
徐策缨想也没想趴到马背上,只觉头上风啸而过,朱洼的球杆擦着她的头皮而过,随之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是球杆击在马臀上。沧浪人立而啸,后蹄拼命地蹬地,直接把徐策缨从马上甩了下来。
“清圆!”
“清圆!”
“清圆!”
徐策缨听到三种不同的声音。她重重扑到沙地上,抱着手臂翻滚了一圈,仰面躺着。她的左肩膀很疼,不知骨头有没有断。
徐怀凌和陆谦同时下马,跑向徐策缨方向。沧浪则迈开四蹄,如一阵风般在场中跑着,风吹动它的毛发,柔顺如丝绸。
朱霰怒吼一声:“朱十三!”
朱洼也吼:“四哥你吼什么,打桃总有人受伤,我又不是故意的!”
朱洼此刻已经跑开了,他面红耳赤,调转马头,嘴里嚷着:“徐策缨,你起来,你说清楚,本王是不是故意的?”说完,纵马向徐策缨而来。
豫王来势汹汹,在场的人都提了一口气,生怕徐策缨被豫王的马蹄踏得肚烂肠穿。朱霰压低身体,纵马如电。豫王与燕王如同两支即将对撞的利箭。燕王的白马先于所有人到达徐策缨后方。
在即将接触徐策缨的一刻,白马扬起马蹄飞跃起来,从徐策缨上方掠过。徐策缨看到黑色的前蹄、雪白的肚子以及黑色的后蹄悬在头顶。一同悬在头顶的还有朱霰漆黑如星的眼眸。他向她伸来一只手。
她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在越过的一瞬间,将她拉到了马鞍之上。她环住他的腰。下一瞬,他们马头直向豫王之马撞去。
豫王被撞得人仰马翻。
朱霰则带着徐策缨在场上奔驰。
朱霰问徐策缨:“有没有伤到哪里?”
徐策缨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膀,“还好,只是手臂被摔麻了。”
“十三太胡闹了。”
“四哥,你带我追上沧浪吧。”
“好。”
朱霰驱使白马与飞驰的沧浪齐头并进。徐策缨从马鞍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努力控制住平衡。她斜跳到沧浪身上,用缰绳缠绕麻木的左臂,将自己和沧浪紧紧结合在一起。飞驰,从马鞍上挂下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球杆。
徐策缨抬起身子,挥舞着击球棒,朝着场中伙伴大呼:“继续!”
朱霰、陆谦和徐怀凌受到鼓舞,比刚才更加卖力。
一场比赛下来,正义堂以五球进洞战胜广业堂。比赛结束,朱霰带着他们去面见了景昇帝。老皇帝捋着花白的胡子,大赞:“大将军的这个儿子朕是越看越喜欢。来给朕当女婿吧。”
老皇帝说完,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的是朱霰而不是徐策缨。
朱霰神色淡淡,仿佛没听到一般,一点纰漏都没有露出来。
倒是把徐策缨吓得一个激灵,上位真要是把哪个公主嫁给她,她总不能和公主只劈情操,这女儿身不就彻底暴露了!她在汗流浃背。上位没有顺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只赐了正义堂三人一人一条金腰带。
三人从幕次中走出来,惊喜地发现李皋竟然站在门口。李皋脖子、手腕上三道深深的勒痕,显然是被刑具勒出来的。他一见众人就泪眼蒙眬,扑进徐怀凌怀里大哭,口齿不清道:“吓死我了。他们抓错人了。”
三人脑门上各个一个问号。
抄家也能抄错人吗?
这个李皋真应该找个巫婆看看前世,是不是造了十恶不赦的孽,今生是专门来还债的。这是倒霉到姥姥家了。
徐策缨将李皋拖到一旁,悄悄问他:“知道为什么抓人吗?”
李皋左顾右盼,确定身边没人才道:“我只零星听到几句。说是为了户部账册与实际粮食对不上,又有什么官员带着已经盖章的空单来户部报账。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少说抓了几百人,不,几千人。”
李皋十分艳羡地看着三人手中的金腰带。
他感慨自己怎么事事都这么倒霉啊。
他要是没被抓走,这御赐的金腰带他此刻应该也得了一条。
这样,四个人在国子监一同系着并排走路,该有多威风啊。
--
洪熙十七年,三月十五日,空印案爆发。
明朝的大量地方官员及家眷被屠杀。六部之一的户部甚至为之一空,剩下几个堂上官管理着空衙门唱空城计。史书上对此冤案只有寥寥几句——空印发,帝大怒。死者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人。
作者有话说:
空印案具体死了多少人我没查到资料,众说纷纭,但洪武大案才刚刚开始。直杀到六部只剩下几个人的日子在后头……
第104章 朱泊 出发前往荆
空印案爆发后, 除山东、河南和河北三布政使司之外,另十府承宣布政使司的官员被杀到只剩下一成,衙门里到了猫比人多的地步。
十府机器不再运作, 堆在这些衙门桌子上的案牍堆积如山。因为官员实在少, 便有了已经判死刑的官员戴着木枷脚铐坐在衙堂里办公的事情。
朝堂急需一群更有才华、更听话、对国朝更忠诚、对皇权更敬畏的新鲜血液注入这一京十三府的国家机器。他们选中了国子监的学生。
吏部侍郎于二更天受召进宫, 与景昇帝彻夜长谈。一同被召的还有国子监祭酒宋讷。宋讷将他筛选和分类出来的监生名单呈递给上位。
一夜过去,当侍郎与祭酒从宫里出来,明王朝国子监的监生们中的一部分已担起前往府衙,清查一府记录人口的黄册、记录田地的鱼鳞册以及粮税、差役、刑案的案牍的责任。而另一半则直接被授了官。
譬如徐策缨, 她将被派往荆州府巡查案牍、黄册及丈量田地。徐怀凌及陆谦则被派往凤阳。又譬如,吏部举荐秀才李皋为江陵县知县。
李皋是他们这一群里第一个当官的人,当他从吏部领回官服与《授职到任须知》,大家吵着要李皋穿官服给他们看。李皋不好意思, 不肯穿。徐怀凌和陆谦相视一笑,左右开弓扒了李皋的外袍,替他套上官袍,把一顶崭新的乌纱帽端端正正放到他的脑袋上。
看着李皋那害羞又得意的样子, 大家都有心再戏谑他一下, 他们围住他,跪下,异口同声喊:“参见知县大人!”
李皋哈哈笑着, 连忙把他们一个个搀起来,说:“今日国子监休沐,我做东, 请你们到轻粉楼喝酒。”
四人前往金陵十六楼之一的以舞曲闻名的轻粉楼。十六楼是国朝统一督建,景昇帝为了刺激酒肆振兴,将大把钱钞赐给百官, 鼓励他们去酒楼聚会。每座酒楼都有特色,诸如歌曲艳舞等等,且官妓云集。
李皋在轻粉楼订了一间雅间,不用优伶,只上好酒好菜。
两壶酒下肚,席面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唯有陆谦是个另类,捏住酒杯在指尖转来转去,也不喝,也不言。
李皋用手肘戳了一下陆谦的腰,问:“存真,你怎么死气沉沉的?”
陆谦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睛,左看看,右看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说:“没什么。”他这话说完之后,就又被那只杯子吸引住目光,目光直愣愣盯着酒杯发呆。
徐怀凌嗞了一口酒,贼笑道:“我知道存真为什么这般魂不守舍。”
徐策缨微微一笑,她也能猜到八八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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