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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在这个时候,朱霰出现在潘富背后,清清楚楚听到“我男女通吃”这五个字。潘富敷衍地向朱霰点一点头,仿佛这就是胥吏对长官最大的礼仪。徐策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李大人倒颇专一。”


    没错,是专一的好男人。


    朱霰脸色有点黑,“叨扰了一夜,本官此刻就要回衙门。”


    潘富急忙道:“急什么。用过早膳,咱再带二位逛逛园子,还有好多妙处没有逛到呐。等衙门的人来报信,李大人再走马上任不迟。”


    徐策缨和朱霰的目光隔着潘富一接。


    怎么有一种被扣下软禁的感觉。


    不和潘富蛇鼠一窝,他们就出不去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徐策缨念着袖子里的两柄剑,她总不能像风筝一样紧绷着身体去用早膳。那样子不被发现才怪。该找个地方藏起来才好。


    徐策缨道:“我还未消食,咱们先逛园子如何?”


    潘富看了一眼朱霰。


    朱霰点头,“清圆要看,就走走吧。”


    与其说潘富要带两人看景,倒不如说是去看财,看古董字画,看金银财宝,看美貌优伶,看琼浆玉液……每看一处,潘富都会问朱霰:“喜欢吗?”意思是,回答一句喜欢,就都是新任知县的了。


    朱霰默不作声,脸色黑沉如水。


    见酒色财完全动摇不了朱霰的心,潘富决定来硬的了。他将二人引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那设计、那用材,完全是天子之制。


    潘富指着大殿中央北面的御座说:“那是我们王爷坐的位子。”


    王爷?


    什么王爷。


    朱霰目深如井,脸上是慵懒的、鄙夷的表情,“何名何姓的王爷?”


    潘富挺起背,手放在腰后,十分得意地道:“这天下是朱家天下。我家王爷自然也姓朱。他是当今圣上的血脉。”


    朱霰冷冷道:“没听说过。”


    潘富快步走到朱霰身边。


    “当日西吴朱公子打到江陵,收了一女子为婢,只是婢女与朱公子后来失散了。直到朱公子称帝,婢女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当今圣上。但奈何婢女早逝,失了人证,咱家王爷就一直未曾落叶归根。”


    朱霰脸色更黑了。他算看出来了,这是收买不成改用权势压人了。


    在这个档口,徐策缨悄悄走上台阶,来到御座边上,回头看一眼潘富,发现他正滔滔不绝向朱霰讲述上位在民间如何失落了一名皇子。


    徐策缨悄悄将两柄剑塞进御座下方,垂下的绣品正好可以遮住。


    徐策缨走回朱霰身边。藏了剑,她感觉轻松不少。


    潘富还在说江陵县这位王爷的事迹。


    末了,道:“所以,在这江陵县,不是知县最大,不是知府更大,更不是布政使最大,而是我们王爷最大。李知县,你明白其中的奥秘了吗?你得听王爷的话,替他做事。否则,江陵县对叛徒绝不手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福儿 诡寄。


    潘富派人将朱霰与徐策缨押到江陵县治所。因前任知县是涉入空印案被全家问斩, 所以并不需要新旧县令交接,朱霰直接走马上任。


    徐策缨知道衙门里一定满是潘富的眼线。这个潘富在江陵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但新县令到治所,总要掌握辖内人口、田地、赋税、丁役、刑狱、水利和学校等情况。这便需要翻查记录这些资料的案牍。县令查账, 是理所应当之事。所有, 纵使衙门里的主簿千不情万不愿, 最终还是把案牍搬到了徐策缨的屋子里。


    徐策缨费了两日两夜将案牍看完。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此,到了第三日已对江陵县的情况已有了一个详细的了解。


    现在看来,为了应对朝廷派来各地清查案牍的特使, 仅江陵一县来说,所有账目都做得滴水不漏。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个值得咂摸的点。


    “四哥你看,在洪熙三年之前,潘富户下有良田、湖田、山田各20顷, 可过了洪熙三年大造户由的日子,他户下仅剩100亩山田。那40顷900亩的地去了哪里?难道一年之间全都散卖了不成?”


    朱霰接过徐策缨递来的洪熙二年、三年的鱼鳞册总目。


    “撇去当年开荒以及从生地变熟田的田地,洪熙三年民田的数量与前一年的总数是相同的,但当年却只收上来一万八千石粮税。这直接导致江陵县从事繁县跌到事简县。那丢失的一万多石粮食去哪了?他们不敢在民田总数上动手脚, 那只有一个可能, 合大明律的免税。”


    “于是我又查了当年佛寺、道观名下的田地,果然查出洪熙三年,千乘寺从潘富手里接管了25顷良田。剩下的5顷我还未找到下落。因我朝规定佛寺之田不收赋税, 僧人不服徭役,这便是那一万八千石的去向。也是所谓的铁脚诡寄。”


    朱霰放下账册总目,在手掌里捏着。他看着徐策缨。只见徐策缨因熬了两日两夜, 眼底一片青紫,大眼睛深深往眼眶里凹陷,似乎是比几日前更瘦了。“你的数术高我很多, 你找出来的诡寄便一定是诡寄。清圆,辛苦你了。去睡一会儿吧,接下来的事由我去处理。”


    “不行!”


    徐策缨一下子用手按住朱霰的手,体温差令她一个激灵,立刻把手缩回去,“这些事该由特使查出来。整个江陵县都在潘富手中,我们是深入虎穴,由我们出手太危险。四哥现在只是个知县,记得吗?”


    朱霰想了想,“你是想让李皋把你查到的东西告知十二弟?”


    徐策缨点点头,掩嘴打了一个哈欠,“李皋在暗,我们在明,他比我们更隐秘,更容易接近真相。李皋查到猫腻,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我们在潘富面前只能暂时装缩头乌龟。保命为先,立功在后。”


    --


    李皋帮一个交粮的老者背米袋。


    老者一个劲在旁边感谢:“这位老爷多亏了你,老汉过了七十,儿子在外地做工役,家里没个男丁,又雇不起车,连交粮都费劲。”


    “没关系的,老丈。我是练武之人。这些粮食不算什么。”李皋弯下腰,把脑袋冲到老者面前,“就是老丈,劳你给我脸上擦擦汗。”


    老者赶紧用袖子拂去李皋脑门上豆大的汗珠。


    “前面就是粮长家了。交了粮你随我回家,我给你烙饼吃。”


    “多谢老丈。”


    李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交粮的地方,一个甩肩,将粮食袋子掼到地上。粗麻袋发出“噗”一声沉闷的声音。“劳驾,丁老丈家交粮!”


    粮长打开紧扎的麻袋,把一只陶碗抄进去,才挖了第一勺,旁边跷二郎腿的胥吏喊了一声:“等等!”


    胥吏站起来,死鱼眼睛从上至下打量李皋一番,露出恶毒的表情,“你是个生面孔。既然不是本地人,路引先拿来我看。”


    李皋毕恭毕敬向对方行了礼,从袖中掏出朱霰那一套僧录司给他的度牒。


    度牒每十年颁发一次。国朝的和尚道士可以免税,且不需要服役,更可以四方游历而不需要路引。正因为有诸多好处,大明朝的和尚、道士曾经泛滥成灾。后来景昇帝下令,十年一次发放度牒,且十年一次考核佛法道义,不合格者就必须还俗。因此,度牒的含金量极高。


    胥吏艰难地读着度牒上的字,从度牒后递来怀疑的目光,“既然是和尚,怎么不穿僧服?不剃光头?怕是弄了张假度牒,是个假和尚吧。”


    李皋面不改色道:“包袱被强盗抢了。身上没有钱,没钱去剃发。一个信佛的路人看贫僧可怜,布施了这套衣袍给贫僧。”他像模像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胥吏将度牒甩给李皋,“后面站着!”


    胥吏这才给此甲粮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麻溜地秤粮食吧。


    粮长将麻布袋里的糙米一碗一碗放进一个倒置的圆锥形器具。这是官府铸印的斗斛,专用来秤粮食。粮长将粮食袋颠倒了抖了又抖,把夹在麻布袋夹缝里的糙米都抖出来,却还是没将斗斛装满。


    粮长怯生生地瞥一眼胥吏。


    胥吏冷笑一声,用手梆梆敲着铁斗斛,“看见没有,粮食不够。”


    李皋弯腰,仔细打量起这个斗斛。自始皇统一度量衡,历朝历代的度量衡都全国统一。


    丁老丈愁眉苦脸,把手放在光秃秃的脑袋上抹了抹,“不可能啊,咱都是在家里秤对了重量才背过来的。不可能少粮的。是不是——”


    丁老丈没有说下去,他是不敢说下去,怕得罪了官府。


    李皋替丁老汉说了下去:“这斗斛刻度不准。它比正常的斗斛大。”


    斗斛大了,粮食数量自然小了,自然要补进更多的粮食才能达到标准。这是官府带头私造斗斛称尺,是诛族之罪。


    胥吏跳起来,“官府的斗斛不准还有谁家的斗斛准。你这和尚是专门来和官府作对的吧。来人啊,先拖到牢子里去。等爷忙完了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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