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几个胥吏将李皋团团围住。丁老汉连忙上来打圆场,拉起同甲里的粮长的手,“赵家哥,咱可是从小看你长大。你不能不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啊。这位大师是……看走了眼。咱,”他头一低,无牙的唇上下一抿,“是的咱粮食称少了,咱回去掏米缸,把缺的数量补上!”
赵粮长一脸恳求的表情看向胥吏,“老爷,咱交上粮食最重要。”
胥吏甩甩手,狠狠瞪李皋一眼,“今天算你这个秃驴走运。再胡言乱语,就当场正法。快不快滚!”
李皋肺都要气炸了,但他不想连累丁老头,只得搀着佝偻的老人,拖着空空的米袋子,艰难地往丁老头家走。
“大师,谢谢你为老汉说话。”
李皋苦笑一下,心想:“会不会是我的霉运害了老汉。”他头一甩,仰天长叹,“真是苛政猛于虎啊!”
李皋、丁老汉与一个牵着小女孩的男人擦肩而过。李皋偷偷瞟了这一对看似是父女的人,见他们的衣衫褴褛,几乎算得上是衣不蔽体。待李皋走远了一些,他听到小女孩的哭声,以及男子的吼声:“这还有没有王法!我要去县衙,击鼓鸣冤!”
李皋回头,看见小女孩孤零零站立着,暮春的风掀动她残破不堪的衣裳,天地如此之大,女孩如此之渺小,如此渺小的人却在这广袤天地间找不到一处安身处。李皋热泪盈眶,他似乎找到了做官的本心。
为了他们,他必须做个好官,做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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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霰听见二门三叩云板,三下代表有百姓到了衙门。朱霰立刻穿上官服。徐策缨也睡眼蒙眬地从房里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相遇。
二人赶到衙堂。
祗侯们手拿水火棍东西排开,见县令驾临,立刻用棍敲击地面。
朱霰在椅子上坐定。堂上还没有百姓。徐策缨丢下一句“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后就往影壁那跑去。衙门前聚集了好多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拔长脖子往里边探看。徐策缨没有见到告状的人。
旁边一个阍者用下巴戳了戳衙堂旁边的廨房,“徐师爷,那人不识字,在里边做口告文簿呐。”
徐策缨抬脚就往廨房走,一进门就看到一男人牵着一个瘦弱的小孩跪在地上。那个男人正口述状告内容,由衙门书吏写下来。
徐策缨简单听了一下,不由吃了一惊,这个男人是代侄女状告潘富,声称潘富强行将自己的私田挂在她父母头上。
那人说他兄长不仅每年要交租子,还得替潘富交国家税粮。去岁河坝决堤,淹了大片田地。潘富因其兄长交不出租子,活活将兄长殴死。其嫂走投无路悬了梁,幸亏小女孩从绳子上掉下来才捡回一条命。
这个瞬间,徐策缨终于知道潘富户下那些消失的田地去了哪里,原来是为了逃避赋税,将田产诡迁亲、邻、佃、仆。这样就是扒了老百姓两次皮。随后乡欺州县,州县欺府,府欺户部,曰“通天诡寄”。
此时牵扯到地方一霸潘富,事情便变得敏感起来。
那书吏写得满头大汗。旁边的主簿突然按住书吏的笔。
那主簿道:“我朝律法规定,民喊冤状告他人之前先得滚钉板。来人啊,去取钉板。让这个叫福儿的先滚了钉板再说她爹娘的冤屈。”
这是要女孩儿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知县 我没有心。
明初, 因景昇帝反感大量百姓前往京师喊冤,为了节省行政成本,官府出台了一项规定, 凡向地方衙台喊冤者必须先滚钉板, 凡赴京师敲登闻鼓者, 必须先受杖五十,百姓必须先证明他们确有其冤,而后才能让官府介入案件,否则就不受理诉状。
江陵县的主簿提出让小女孩滚钉板的确有法可依。
徐策缨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叫福儿的女孩成为大明律的一个例外。如果福儿要替父母申冤, 她就必须遭此一难。
徐策缨用厌恶的眼神盯着福儿的叔父,他明明是个成年男人,明明可以以自己的名义状告潘富,他却选择将年幼的小侄女推出来, 让这个还未留头的女孩子去遭遇连成年人都无法忍受的酷刑。
要现在和潘富翻脸吗?
徐策缨犹豫了。
这份犹豫令她连自己都厌恶自己。为了保全自己而对他人的性命不管不顾,她比那个叔父又好多少?她后悔自己未做好准备就与朱霰一头扎进这黑不见底的漩涡中,导致她暂时拿不出与潘富对抗的力量。
她太理性了,理性到没有人情。
徐策缨决定了, 她既不能什么都做, 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要帮小女孩将活下来的几率变大。
此时此刻,廨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策缨身上,仿佛她就代表了新任知县的态度。徐策缨垂下眸, 用冷冰冰的语气道:“滚钉板。”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一个声音如在徐策缨头上炸响一个雷。
李皋气喘吁吁地站在廨房门口,“一县之长就该为民主持公道!”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李皋的声音都在颤抖。
徐策缨与李皋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徐清圆,你怎么可以这么冷血无情”。徐策缨把目光错开, 冷冷道:“这是国法。”
李皋将一件东西掼到地上,“那好,我也要告状。我要状告府衙私铸斗斛!你们谁来给我写状纸?这位小官人, 你帮我写吗?”他看的是徐策缨。在李皋身后,出现了几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胥吏。
一个胥吏嘴边的白沫还没擦干净,指着李皋后脑勺,“此人抢夺官府之物。拿——”他打了个嗝,和气一起放出的是一个不成调的“下”。
李皋转身就给那胥吏肚子上来了一拳。把人打趴在地上。
徐策缨从来没见过李皋这么生气。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好说话、好欺负、好占便宜的李皋其实亦如他的名字“皋”一般,有一颗琴的心,有一身剑的骨,俯视众生而独立于高处,永远风光霁月。
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徐策缨从眸中再次射出冰冷目光,抬起手臂,手指指着李皋,下令:“将这个口出狂言居心不良之徒押到牢里去。”
李皋呆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徐清圆吗?李皋身后的胥吏立刻扑上来。他没有再反抗。胥吏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手反剪住往地上压。
徐策缨走到李皋面前,“我亲自押他下去。”她看向主簿,“你派个人,随我顺道取一块钉板来。”主簿脸上红光艳艳,他大概在庆幸这次果然又来了个同流合污的自己人,“好的。师爷。”他随手指一个衹侯,“你,随徐师爷去取钉板。”
徐策缨挂起一个谄媚的笑,“劳烦主簿再跑一趟,告诉知县大人这儿还有好一会儿,让他别着急,先喝口茶。”有李皋之鉴,她也不信任朱霰,路见不平一声吼是男人追求的终极侠义,他们都太冲动了。
徐策缨领着胥吏、李皋、祗侯一同前往牢子,一路上顺手牵走水井旁的一块鹅油胰子和花园地上的一块粗石。
牢门在她眼前关上的一刻,徐策缨背对皂吏,对李皋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李皋也就闷闷坐到地上,脑袋耷拉着,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徐策缨遣走胥吏,只和祗侯去库房取钉板。她找了个借口回房间取了磨刀石。到了库房,把祗侯挡在库房门口,嗙一声关上库房的门。
她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块已经布满铁锈却依然闪着寒光的钉板。她用力将钉板拖出来,开始用磨刀石搓掉钉板上的铁锈,然后用粗石一颗一颗将钉子敲钝,最后在每一颗钉子上厚涂一层厚厚的鹅油胰子。
做好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擦去满头的汗,左瞧右看,扯出一块绒毡子盖在钉板上。她站起来,清了清喉咙,“我找到了,你进来。”
祗侯与徐策缨抬着蒙毡子的铁板回到廨房。
福儿一看到钉板就吓得号啕大哭。福儿叔父拉扯福儿的手臂将她往钉板处拖拽。福儿反抗着,整个人挂在叔父手臂上,却终是抵不过成年人的力量,残破的鞋子擦着地面被拖到钉板面前。
徐策缨看着福儿。她所做的一切虽然能保住福儿的命,但止不了她的疼。她希望福儿能靠自己熬过去,亦如初来这个朝代的自己一般。
祗侯扯去红毡子,见了钉板愣了一下,他悄悄看一眼徐策缨。徐策缨以一张冷脸回馈他,“还在愣什么!”祗侯怂了,也就什么也没说。
书案后主簿的眼睛射出兴奋的光芒,仿佛只要这个女孩儿一死,他就可以去向潘富献媚,就可以从潘富手中得到许多的金银财宝。
在福儿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她滚过了钉板。
辗转其上,鲜血淋淋,衣服尽碎。
当福儿叔父将福儿拖拽起来时,她已失去了意识,像布娃娃一般睡在叔父臂弯里。
“你们在做什么?”朱霰的声音响彻整个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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