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是小看了兰纯。兰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是启明星般闪耀的存在,也能在关键时候站出来义无反顾保护一个孩童。娇气爱哭只是兰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罢了,骨子里,她的确是出身将门世家的英杰。
兰姐姐太棒了!
“老师b,药已经温了。”
“嗯。等我算好这个再喝。你这次从辽东带来多少兵和马?”
“骑兵两万六千人,近三万匹军马。”
兰纯“嗯”了一声,指尖的算珠“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她用朱笔勾兑掉账册上的一行数字,手掌按在算盘上,搁下毛笔,叹了口长气,“两万多个兵,三万匹军马,你知道这需要多少粮饷?”
韩泫发现兰纯一直含着胸,料定是她腹部的伤还在作痛。
“等会儿说,先喝药。”韩泫一勺一勺喂兰纯喝完药。
阿陵拧了一把湿巾,让兰纯又擦了一遍脸。
待兰纯咽下一块糖姜,韩泫才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饷不够?”
兰纯将账册翻得哗哗作响,重重折了一页,推到韩泫面前,“你看看。拆东墙补西墙,堪堪只够喂饱我们自己的兵士一个春天。你带来那些人,总不能让他们饿肚子。到秋天,新一茬的麦子和谷米倒是能挨过这个冬天,可春天到秋天之间的夏天要怎么过,我心里没底。”
“我是门外汉,我可看不懂。”韩泫将账本推回,笑着,“这天地下谁都可以心里没底,女诸生不会。我们是姐妹,有话可以直说。”
“我想在北平城郊种燕麦代替谷米,燕麦一年收夏秋两季,可解决部分的缺粮问题。另外缺的我会再做打算,没准哪里省出一抿子也就够了。只是燕麦一向被用来喂马,我怕将士们心里抵触,乱了军心。”
“照你的说法,吃燕麦是权宜之计,只吃一季还不至于兵变。”
“还有——”
兰纯说到这却停下,腼腆一笑,似有所顾虑。她拔下头上的一根钗,头左右一摆,乌发顺势散落在肩。阿陵乖巧地来到兰纯身后,手指伸入她的头皮,为她按摩。
兰纯用钗细细梳理秀发:“王爷一心想拿下济南城,断黄河以及海上南来北往交通,画疆域而治,以图金陵。山东是海运粮船中转地,能攻下济南对我军自然大有益处。可攻拔已有三个月,战机已逝。”
“你是说即使有了兀良哈三卫,十几万的燕军也攻不下济南城,这怎么说?”
韩泫眼珠子一转,竖起手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抢着自问自答:“骑兵善于野战,不善于攻拔城池。w我记得济南的城墙是近十年新建的,坚固异常。是这两个原因吗?”
兰纯点头又摇头,“这是从你的角度理解的优劣势。我还是从粮草方面考虑。济南是座小城,守军不多,百姓不多,消耗的粮食自然不会多,这才是济南军民一心守城的原因。他们有足够的粮食久战。”
韩泫叹一声:“换言之,他们耗得起。”
兰纯点头道:“打济南耗费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朝廷又不知募得几十万兵马、几百万石粮食,朝廷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我们耗不起。”
兰纯接着道:“你可知两日前,王爷接到谍报,魏国公统兵二十万奔赴北地。他没有来解济南之围,而是率部众绕过德州,北上至河间单家桥,他这是要釜底抽薪,切断北平水运粮草到燕军主力的水路。”
韩泫一惊,惊的是朱聿炆竟然派二哥领军对抗他们,更惊的是朱霰明知二哥前来却还要捡芝麻丢西瓜强攻济南,“朱雪时难道看不出二哥用意,不回顾去救粮道?”
兰纯低垂着头,默默梳着头发,不接话。
“于情于理,朱雪时都不该死磕济南,而应回河间保粮道。可他在济南折损了无数精兵强将,耗费了许多粮草,这是自靖难开始,他遇到的第一场失败,他不甘心就此认输,因此,无人敢劝他放弃济南。”
兰纯仰起头,葡萄般又大又圆的眼睛充满希冀地望着韩泫。
这一刻,韩泫什么都明白了,兰纯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她出面劝朱霰收兵,她轻笑一声,“放心,剑鞘回来了。我去收了王爷的杀气。”
韩泫转身离开,她快速梳洗了一番,洗完澡得知朱霰已经回来了。和兰纯预计的一样,朱霰又是无功而返。朱霰召集诸将回帅帐议事。
韩泫站在帅帐外,听完了朱霰重新安置麾下兵马。
朱霰比照高皇帝朱兴宗的“五军都督府”制度,设“前、后、左、右、中”五支军队,每支军队设都指挥一名,由麾下心腹爱将如张玉、燕嵬、朱能等担任,另选左右副将各一名,此三人为一军最高指挥官。
紧接着,朱霰命诸将再议攻克济南城的计谋。
正在这个时候,韩泫掀帘走进去,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到朱霰面前,仰起头,将自己完全曝光在朱霰诧异的目光下,“朱雪时,三个月了,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收兵北还,等有了更好的时机再南下。”
“王妃此话是何意!攻下济南是迟早的事——”
韩泫扭头,眼皮敛成一线,老猫盯着老鼠般盯着军师姚广孝。
“本王妃不在,军师辛苦了。接下来的事,王爷就交给本王妃了。”
韩泫伸出手,拽起朱霰的手就将他往帐外拉。
“韩泫——”
“我知道你不甘心,可不管你承不承认,失败也是一种结果。既然事情有了结果,你就要接受。不要逼着十几万人陪你去赌这口气。”
朱霰站着不动,韩泫怎么拽也拽不动。她回头,恶狠狠瞪着朱霰。
“你到底要争一时的胜负,还是要争这一世的输赢?”
“我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朱霰长长舒出一口气,走上前,拦腰抱起韩泫,“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让我错这么久?”
韩泫眯起眼,拍拍朱霰的脸,“我回来正是时候,知道错了就还有得救。”
“你又瘦了。”
“别扯这些没用的。我现在烦得很!”
“别憋在心里,说出来。”
韩泫靠在朱霰肩膀上,昏昏欲睡,这是她在天寒地冻的辽东朝思暮想的滚烫胸怀,“真希望朱聿炆派来的都是酒囊饭袋。可二哥来了,他可是爹爹的孩子,我们要怎么办啊。”
作者有话说:
好了,二哥来了,女主方的苦头来了!
第215章 英烈 将军阵亡。
燕军从济南府撤兵后, 一路向北,驻军在北平西南方河间府安州。
朱霰遣官祭祀在济南阵亡的将士,提拔各级将领以安抚军心。
不久, 朱霰收到谍报, 受济南之围的鼓舞, 朱聿炆已着手部署对他的第四次大规模讨伐。南军依然分兵三路北进,平安驻兵真定以北定州,距北平仅约三百里,魏国公徐宗正坐镇德州, 徐凯进据沧州。
南军几十万呈掎角之势,进可“包饺子”围困北平,退可据城自守。如此部署得当,如一块截断南北的“铁三角”插入燕军布下的重重防线, 燕军可谓四面楚歌,足可见平北大将军徐宗正之能。
朱霰分析了三路人马,发现这块“铁三角”也并非一点破绽也没有。
德州的徐宗正是主力,城壁坚固, 最不易攻克;定州离南军主力最远, 即使援持南方战场少说也要五日时间;只有沧州是土城,在徐凯进据前,沧州军备废弛已久, 城墙破损不堪,急需一段时间的修补。
朱霰依旧打算以一个“快”字,快刀斩乱麻, 打算在“三股势力”合围前先击破兵力最式微的一股——即攻打徐凯所在的沧州守军。
计策已定,只差整军出发。
朱霰来到韩泫住处。
韩泫从辽东回来后就大病了一场。白日里四肢无力、没胃口,夜里常常咳得不能成寐。每次咳起来, 身体像个风箱,乌拉拉响个不停。
韩泫越来越瘦,也越来越苍白,天气好的时候沐在阳光下,如同快融化了般的一尊晶莹雪人,每过一日,她就要融化一点,缩水一层。
见她病成这样,朱霰便不想拿打仗的事去烦她,奈何她操惯了心,尤其是在知道对手是徐宗正后,她事事要过间,件件要经手,不断在如临大敌和暗自感的双重心情中切换,这两种心情大大损伤了她身体。
三路南军,先攻打沧州,是朱霰在给她喂药时一点一点议定的。
听到朱霰马上要走,韩泫推掉药勺,“沧州一定要打下来。打不下来,二哥必定趁北平军备空虚,合围北平。丢了北平,我们就真完了。”
韩泫被要哭得龇牙咧嘴,朝朱霰张嘴。
朱霰放下药碗,喂了一颗糖渍金桔到韩泫嘴里。
韩泫嚼着金桔,道:“沧州不但要打,还要出其不意,快!兵者,诡道也。我们不要这么快露底牌,相反,要迷惑敌人,来个声东击西。”
朱霰听不下去,道:“这些事交给我。你好好养身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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