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不比城里,此处风沙甚大,齐主事别抱怨了,咱们赶紧登记好校验册子也能尽早回去交差不是?”
说罢率先抬腿过去,说罢来意,守兵立时飞奔下楼,往营帐里通传。
今日齐承修恰在军营,自去岁年底回来,至今已有月余,朝廷上对这批随他回来的将士还未作安排,此时此刻,这群兵仍是他手底下的人。
主将听得守兵的话,不耐摆手,“叫他等着!没看见我与殿下说话呢吗?”
齐承修倚着圈椅背,抬眉问:“是何人?”
守兵原要出去,冷不丁听了齐承修这话,立时半跪在地,“回七殿下的话,外头的人自称是兵部员外郎,姓秦,还拿了印信与小人看。”
又是秦嘉。
齐承修微微倾身,颇感兴趣。
帐里的将领语气低落:“是兵部来堪合军籍的,等堪合过后,陛下就要把咱们交给别人了,可属下舍不得殿下,咱们虎啸军是殿下亲手带出来的,凭什么就这么便宜给了外人?!”
他口中的外人是大皇子。
不知守将的哪句话说的不对,齐承修登时压眉喝道:“武将不断朝中事,谁给你的胆子在本王面前议论大皇兄?”
守将也知犯了齐承修的忌讳,立时以头触地,“属下多嘴,不敢妄议朝事...”
齐承修静静看了他片刻,“霍江,往后莫要再议此事,父皇他自有决断,下去吧。”
霍江颔首出门,心里不舒坦的很,他们跟着七殿下在西北守了七八年,同生共死不知多少回。
殿下这才一回来,那些个官就要夺了殿下的权,他们殿下心善,不曾主动争过什么,十几岁就去了西北疆场,至真至性,殿下不争也罢,但他们不能看着殿下吃亏!
前边的守兵又来通报,霍江大睁着牛眼,喝道:“把他们都带进来!”
这些个说话不嫌腰疼的文官们,一个个都在陛下面前吹风,害的他们马上兵将分离,实在可恶!
秦嘉事先不知兵营里头还有这么一遭事,在被人晾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才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敢问,你们将军处理好公务了吗?”
秦嘉小心翼翼问了帐子外头的守兵一句。
守兵嗓门极大,粗声粗气道:“将军有要事,叫你们等着就等着!催你娘老子的!”
任平是个软性的,被骂了也不敢吭声,倒是廖远气的跳脚,秦嘉一个没看住,二人三言两语竟骂了起来。
廖远骂红了眼,脱了鞋子就要往大头兵身上招呼,提气怒骂:“本官是正六品的兵部主事!今日是带着公务来的!你们将军置之不理,耽搁了整治军籍的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一听要砍头,大头兵被唬了一下,秦嘉当即正色道:“本官乃兵部员外郎,今日是奉了尚书大人的命,来这校验军籍,限期十五日,此刻多耽误一刻,任务就愈紧急一分,如若不能按时交付,不光是我们兵部,就连你们军营,上至七殿下下至你们这些兵,都要被治罪!”
大头兵一听说要连累七殿下,登时没了主意,可把人晾到晚上是将军下的令,这咋办?
帐子前四人还在对峙,前因后果落入齐承修眼里。
随侍扶霜略略收回目光,请示道:“霍将军自来看不上朝官,请人进来无非想刁难一二,殿下要不要帮秦大人一把?”
齐承修‘啧’的一声,“你多管什么闲事?你没看见兔子快急眼了么?”
扶霜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齐承修身上,瞧见他唇角一抹笑时,忽然了悟,殿下分明是想看秦大人笑话。
齐承修好心情的起身,“走,咱们回去。”
秦嘉眼睁睁看着齐承修和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从对面帐子里出来,打好的三千字腹稿登时胎死腹中。
这厮...不是,齐承修什么时候在这的?他听见了多少?
秦嘉茫然看他走近,直到身边的任平哆哆嗦嗦跪下来行礼时,秦嘉才恍惚回神,跟着拜礼。
青年居高临下地打量,“你要治本王的罪?”
“下官岂敢...”
秦嘉哪能想到她随口编来吓唬人的话,竟然被正主听了去,心里正祈祷齐承修可别拿这种事做文章。
可青年偏不如她意似的,瞧着秦嘉单薄的身子骨轻嘲,“本王倒是好奇秦大人生的细胳膊细腿,如何治得住这些兵。”
秦嘉心头恨恨,腹诽道,生的细怎么了?谁跟他一样一看就是个肚子里没二两墨的粗人!
齐承修走了,大头兵遵照命令,不管秦嘉大废口舌说什么,就是不予理会。
秦嘉恨恨,心里把齐承修翻来覆去骂了几遍,现写都能写出三千字来,还不带重复的。
等到暮色四合之际,霍江终于记起兵营里还有三个人来,打定主意叫人把他们放出去,不料听得守兵回话,牛眼大睁。
“说什么?不走了?”
“那位姓秦的员外郎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要住在兵营里,等什么时候校验军籍的事完成了他再走。”
霍江冷哼,“叫他住!咱们兵营里又不是缺床板!他想校验军籍没这么容易!”
守兵不解,小声道:“将军,为什么不让他们校验军籍啊?”
霍江不耐,“你懂什么?真要是这么快叫兵部摸清了军籍,下一步他们就算不把咱们拆开,也要让外人来管咱们。”
小兵不知深意,愁苦道:“七殿下是不是就不能管咱们了?”
霍江沉默点头,“看住那个姓秦的,只要他不校验军籍干什么都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清骨
若说秦嘉信誓旦旦要住兵营里是为了校勘军籍,那么此时她看着黑黢黢的小帐子,心里想的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瞿静无声的帐子里传来几声令人胆寒的耗子咬啮之声,秦嘉头皮发麻,拽住引她前来的小兵。
“这怎么住人?”
小兵反问,“这怎么不能住人?还给你安排了个单独的帐子呢,你要是不乐意就去住大通铺。”
话落,秦嘉撒手,讪讪道:“我住这就是。”
她吸气进帐,心想自己连刑部的大牢都住过,还怕住不了这区区一顶帐子么?
夜半。
帐子里透进一丁点月光,秦嘉无声睁着眼,表情已近麻木。
在头顶第八次响起耗子咬啮之声时,终于忍不住,腾的一下坐起身,卷抱被褥缩在角落,这日子没法过了!
几乎睁眼到天明。
次日秦嘉耷拉着两个乌黑的眼圈候在霍江的帐子外头,霍光出来时看见他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骇了一跳,却也不肯松口,随便找人把他打发走了。
“秦大人要堪合军籍,我等不敢不从,大人只管勘验就是。”
副将把人领到行军处,做了个自便的手势,头也不回的走了。
秦嘉决定自力更生,就算不依靠他们任何人,也会把上峰交代的任务置办的妥善。
遂在几个大营外头扎了块牌子,立着“军籍校验”四个大字,就地放了桌案,铺了纸笔。
忍着被人当猴看的心绪等了小半个时辰,才隐约瞧见一人直奔她而来!
秦嘉心内大喜,她就知道!会有人主动配合的!
廖远拿广袖顶着飞扬的黄沙,走近后眼瞅见自己的上峰——秦嘉在看见他之后,脸色由喜变忧,不由自我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
于是行礼时也格外小心了些,“上官,您这是干什么呢?”
秦嘉没接他的话,主要是觉得不能让自己的下官们觉得自己不靠谱,索性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任主事呢?”
廖远见怪不怪,“任主事告病假了,来不了。”
秦嘉心下了然,面上不见情绪,招呼道:“廖主事帮我看会摊子,我先进城一趟。”
廖远抄手看秦嘉背影远去,心道秦大人不会也开溜吧?
秦嘉当然没有逃避的打算,办不好这趟差,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她。
待进城后,秦嘉立时往七王府去,七王府的管家和声和气,意思只有一个,七殿下没空。
毕竟是金尊玉贵的七皇子殿下,没空见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也是能理解的。
秦嘉明了,蹲在王府门口等。
她算是看出来了,兵营里头的那些大头兵只听两个人的话,一个是主将霍江,一个是七殿下齐承修。
她搞不定那个就只能来搞定这个,总得能成一个吧?
秦嘉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曹亮定的日子是三月初六交上校验册子,撇去休沐两日,等兵部下达戳章的公文那三天,还有一无所获的昨天。
离三月初六只剩下九日。
腿蹲麻了,秦嘉换了个姿势继续蹲,忽而听见脚步声纷至沓来。
她猛一起身,忽而头重脚轻双腿麻疼,‘噗通’一下双膝磕地,引得齐承修和扶霜双双看来。
秦嘉将计就计登时叩拜道:“殿下!求殿下通融,让下官去兵营校验军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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