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遭是我连累你了,这往后的伤药费我出,还有赁宅子的事我先帮你相看,你有手伤不方便,这几日安心在客栈等吏部的消息吧。”
秦嘉听得双眼放光,大喜道:“陆兄大气!既如此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如陆谦所说,大计过后,吏部选调官吏的文书派发下来。
秦嘉看着文书上的‘兵部员外郎’五个大字,喜上眉梢。
纵然因着陛下的旨意贬谪一级,从郎中变为员外郎,但不管怎么,好歹也升官了。
新年伊始,大计后刑部砍了几个地方官的脑袋,抄了几人的府邸流千里之外。
这股严刑的风气搅扰的朝廷上下无一人敢懈怠,个个打着精神交涉上值,快速熟悉部司事务,待秦嘉腾出空闲时已半月后了。
三人在宝珍记小聚,陆谦升任礼部郎中,苏闵泽升任翰林侍读。
自打出了刑部这事,三人也算同舟共济了一回,之前那些小摩擦也都抛诸脑后了。
喝过一轮酒,陆谦从怀里摸出几张赁宅文书,道:“秦兄,你瞧瞧这里头可有中意的?”
陆谦之前自告奋勇要给她寻宅子,没想到才半月时间就有了着落。
秦嘉信手翻看,定下一间,“我瞧这处位置尚可,虽只是个一进宅子,小是小了些,但胜在五脏俱全。”秦嘉拱手拜道:“多谢陆兄,待我改日就被房子赁下。”
苏闵泽也笑,举杯道:“等秦兄乔迁新居时,一定叫上我等。”
“一定一定!”
酒过三巡,秦嘉出门补酒。她站在柜台前,忽而听见背后有人提声慢气抑扬顿挫的说笑。
“哈哈哈本官在任多年,整日与兵营里的那些丘八武夫们打交道,他们呐就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才敢肆无忌惮与朝廷命官呛声置气!”
秦嘉背身等酒,认出说话之人,恨不得立时钻到地缝里去,心道这京城还真是小,好不容易休个沐还能碰见上峰。
真是晦气。
有人细声细气的接话道,“曹大人说的是,也就大人有手段治得了他们,年底七殿下带兵回京,下官听闻西北战事初平,陛下有意整编军力,落在咱们兵部头上,就得堪合校验军籍...”
这人叹了一口气,为难道:“校验军籍说的容易,实则要与兵营里的那些丘八们打交道,哪是什么容易差事?不知大人心中可有能胜任的人选了?”
说话这人叫任平,兵部主事之一,秦嘉进兵部这半月与他共事过,是个性子犹决不定,办事拖拖拉拉的墙头草。
他阿谀奉承的对象便是兵部郎中——她的上峰曹亮。曹亮八字胡短平眉绿豆眼,是个极爱摆官架子,收受下官们‘孝敬’的循吏。
“那个新来的员外郎...”曹亮声音一顿,八字胡撇了撇,颇为不屑,“书生气太重,当磨练一二...”
秦嘉调去兵部统共不过半月,又因手上有伤只能处理些杂物,与曹亮压根没碰见过几面,他二人对她的背影自然不熟悉。
秦嘉就这么背着身,居然也没被人发现。
待曹亮任平二人走了,秦嘉才抱酒上楼。
苏闵泽见她脸色不对,道:“怎去了这么久?”
秦嘉摆摆手一脸晦气,“甭提了,出门遇见上峰,险些被认出来...”
几人三言两语扯远了话题,待酒足饭饱之后,三人连袂出来,正正让曹亮看了个仔细。
可真是不巧。
秦嘉避无可避,只得拱手作揖,佯装惊讶道:“上官也来啦?”
曹亮摸着八字胡,自眼缝里看她一眼,不急不徐道:“秦大人?”曹亮瞧见秦嘉身边的陆谦和苏闵泽,各自见礼后,对秦嘉又是一副说教口吻。
“秦员外也该与咱们兵部的同僚多吃吃酒,方便增进同袍感情不是?”
秦嘉自然听出曹亮的弦外之音,拱手道:“实在汗颜,下官哪有余钱来宝珍记吃酒,无非是陆郎中阔气,顺便捎带下官一道来罢了。”
陆尚书家的儿子升任礼部郎中不久,但凡在官署里消息灵通些的,都拿礼去陆尚书家拜贺去了。
曹亮不欲与其纠缠,只道:“秦员外刚到兵部,做事理当勤勉些,本官有意把校验兵营军籍的事交给你来办,待兵部戳章的文书下了,你便与兵营交涉去吧。”
秦嘉听得头大,这半月里不过才将将熟悉了兵部事务,她哪能独自带人校验军籍?
“上官,这...下官尚未完全熟悉兵部事务,理应先行协助之职啊!”
曹亮不语,眼前这个弯腰拱手的年轻人是一榜进士出身,当年风头无两的蕲州解元,若非正赶上宣宁帝起事,他不知轻重写了篇责论皇室的《昭明觉记》,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曹亮笑眯眯道:“这么重要的任务交予你,自是信重你的能力,秦员外不会推诿的吧?”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已经为她做了决断。
秦嘉心内不平,可也只能颔首,“是...”
曹亮含笑点头,这就对了,提醒道:“七殿下年初回京,那群痞子兵就扎在城外,限期十五日之内把校验文书呈上来,否则本官可要治你办事不力之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妄议
很难说这厮是不是故意的。
明知道七殿下与她不合,视她为仇人,曹亮却把与七殿下交涉的差事交给她。
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秦嘉叹口气,一扭头见陆苏二人一脸同情的瞧着她。
陆谦清清嗓,轻手抚肩以示安抚,道:“秦兄啊,你...自求多福吧...”
秦嘉失语。
再看苏闵泽,后者也是一脸爱莫能助的神色。
三人散后,秦嘉立时去了牙行,敲定了个一进院子,当即把住在馆驿的娘和雀儿接了过来。
贵三牵着马车,驮着大大小小的行囊,瞅见杏花巷的院子时,哇的惊叹出声,“老爷!你也太厉害了!买这一进院也得不少银子呢吧?”
秦嘉看他像有什么有大病,反问道:“你家老爷有多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有钱买?这就是赁下的。”
贵三自知说错了话,摸着后脑勺道:“小的以为老爷是财不外露呢,没想到是真的穷。”
秦嘉:...你礼貌吗?
院子久置空旧,打扫起来尘土飞扬,秦嘉不想让娘干累活,便让她自个儿去外头走走转转,别走远就成。
直到金乌西坠,霞光漫天。秦嘉扶着腰一屁股坐在竹藤椅上。
她的娘嘞,可真是累死她了。
破旧的院子打扫的干净,几个人进进出出的,给小院添了活气。
秦嘉全身放松躺着,鼻尖闻到柴火饭的香气,只觉此刻小满胜万全。
四四方方的霞色天际忽然多了个脑袋,秦嘉浑身一个激灵,大喊道:“娘?!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秦嘉娘方氏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偶尔还有些孩子心性,此时见秦嘉被吓到,不由笑盈盈道:“你猜我刚才去了何处?”
不等秦嘉答话,方氏又道:“你隔壁住着个秀才呢,娘方才去逛了一圈,瞧见他家小妹了,长得水灵灵的...”
方氏说着说着竟红了眼,嗓音也哽咽起来,“娘就想起你和你哥哥小时候...”
提起已逝兄长,娘俩都有些沉默,“娘若是想哥哥了,就在家里供一方牌位吧,别写名字就是。”
雀儿拿着锅铲出来,柴火熏黑了脸,脆生道:“老爷老夫人!该吃晚饭啦!”
方氏抹了泪,点头说好。
休沐日转瞬即逝,上值的日子,秦嘉早早去了兵署。
同在官署共事的同级员外郎拿着盖了戳的兵部文书给她,活像是甩脱了什么烫手山芋。
“秦大人,这事就交给你了...”
杨旭在兵部待了一二十年,久来没有升任,渐渐在兵部混成老人,看着小辈们在官场里升升降降的,难免想唠叨几句。
“兵营里的那些武夫可不像咱们文人好说话,我记得好几年前,兵部有个主事去兵营调查军械,不知怎么,竟被大头兵打了出来,打得浑身血乎乎的,伤了胳膊和腿,硬是在家躺了两个月呢!”
知道兵营的活不好干,没想到这么不好干,一不小心连性命都要交代进去。
秦嘉认命闭眼,“多谢杨大人提醒,那我多带两个人去。”
杨旭轻叹一声,同情的看着秦嘉的背影。
兵营在城郊,秦嘉带着两个主事坐马车出城,才下了马车,迎面吃了一嘴的黄沙。
“呸呸呸!”
任平和另一个主事廖远面露苦色,廖远道:“这才将开春,风沙就恁大,这往后还有旱月呢,到时候咋整,死去啊?”
谁人都听得出他话里夹枪带棒,无非是跟着秦嘉来办苦差事,心有怨念罢了。
秦嘉用手在眉梢上搭了个棚,往远处眺了一眼,只见黄沙遍天,目不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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