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呢?”秦嘉近前张望,苏闵泽听见声音也放小福儿下来。
姜武身后两个狱吏抬出一副黄白担架,静默在四人身边。
“什么意思啊...”
声音淡的出口便被风吹散,几不可闻。
姜武肃着一张脸抬手掀开白布,露出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耳边风声甚烈,手中竹蜻蜓应声落地,福儿惨呼惊叫:“哥哥——”
转瞬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没了概念,苏闵泽把福儿的脸捂进自己怀里,她身上特意为柳生穿的梅色小衫刺得白布颜色惨白,他亦是。
四周迎回了亲人的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声音像是隔了浸了水的帕子,朦朦胧胧听得不甚清晰。
秦嘉定睛去瞧担架上的人,离得很近才瞧清他的脸。而后猝然抬头,抓住姜武,“什么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柳生为什么会死?!”
秦嘉扬拳砸在他脸上,死盯着姜武,神智已近崩溃,一时连那两个狱吏都没能拦住她。
姜武阴沉着脸生生受了他这一拳,难得没有反击。
夜风吹动袍角,陆谦掌撑在担架旁,怒声质问:“你们刑部竟敢杀人?!视陛下诏令于不顾?!”
“这些举子已被开释,刑部没有杀人的理由。”姜武斜乜他一眼,嘴角泛起肿青。“是意外。”
陆谦捏紧拳,咬牙说话,“你以为我会信你?此事必须给个说法!”
刑狱外吵嚷不休,牢门外的人散尽,由远及近响起一阵马蹄声,秦嘉狼狈看去,刑部牢狱外的街角上,几人骑坐马上,目光凝在此处。
是齐承修。
两狱吏抬着担架离开,秦嘉低头自齐承修身边擦身而过,彼此无话。
方氏和杏娘原在杏花巷口等人回来,没承想三人开道,两个狱吏抬回来以前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我儿——”
声音尖锐沉疴,却是杏娘攒够力气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即面色青白,竟生生没了气息。
秦嘉买了两副棺材,将柳生和杏娘停灵院中。
专门告了三日假处理他们的后事。
那些被夺了功名开释出狱的举子们听说柳生死在狱中,离京前纷纷来吊唁。
院内乌泱泱聚了许多学子,而柳生不是京城人士,家中亦无亲友,这最后一程,是同年们送的。
“秦员外可知柳兄好端端为何...”
秦嘉在灵牌上插了三柱香,敛下眼,“不知...”
那人亦学着秦嘉模样上了香,“秦员外,有句话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秦员外是否还记得永和末年,当今陛下攻入京师,您写了几篇讨缴逆贼的文章,后来登科楼无故起火,大火烧了一天两夜,当时与您一块在登科楼的举子们就您一个逃出来了...”
秦嘉偏过头,目光落在这灰衣书生的脸上,是张陌生的、没有见过的脸。
那人压低了声,“我是想说,柳兄这事儿怎么和宣宁元年的文变那么像呢?当初您不就是写了几篇不合时宜的文章,才被人险些烧死在登科楼中的吗?是陛下心里忌惮文士,可又不能光明正大的杀咱们这些有功名的举子,所以才暗中下手,除了您几位,好叫天下学子归顺于他...”
秦嘉目光倏尔一利,“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这人嗫喏出声,“我就是猜的,你看柳生不也死了么?你说会不会是陛下为了安抚张阁老才...”
“闭嘴!”秦嘉低喝出声,“你说的这些话,若是叫旁人听见,足够你死一百次!”
那人脸色忽而青白,显然是被吓得不轻,闻言辩解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秦嘉原是没有当真的,这些话只是无端的猜测而已。
然而心里又有一道声音告诉她,为什么不查?明明知道兄长和柳生都死于非命,背后都有人在暗中操控,为什么还要一味装聋作哑?
灵牌前烧尽的香灰落在香灰坛里,临到葬前的院子冷寂的厉害。
秦嘉抄手回家,方氏见她回来,忙道:“明儿就该葬了,墓地选好了吗?”
秦嘉望着窗格子发呆,直到方氏又唤了她一遍。
“啊?娘...明儿让贵三寻两个手脚麻利的脚夫一块去,墓地就选在城郊月亮山上,娘...我睡了...”
次日上值,秦嘉安排妥了柳生与杏娘的后事,一早,贵三赶着马车送秦嘉到兵部衙署外。
一上午在兵部衙署,秦嘉忙着核算地方卫守军的去岁开支,一上午连口茶都没喝。
正提笔往文书册子上记数,廖远忽而在屋外跑来,“上官!外头有人找您!”
秦嘉撂了笔,抬眼道:“不是跟户部的人打过招呼了?军饷还未算出来,现在催也没用!”
廖远喘平了气,连连摆手,“不是户部的人,是工部的员外!”
秦嘉脑子里想了一圈,也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工部相熟的同僚,满腹疑惑的搁下笔出门,出了衙署正门,才见承天门外有五六人站在夹道里说话。
声音太小又像躲着人似的,根本听不清。
秦嘉清清嗓子。
立时有人看过来,眼神隐晦的往她这一递,与身边的同僚道:“来了。”
秦嘉仔细看过这几人的面相,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们,只拱手问道:“敢问几位大人寻我何事?”
说是大人也不合适,毕竟在场的除了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工部员外郎,其余四人的官衔还没有她高。
“秦大人许是不记得了,我等与秦大人都是宣宁元年一届的同年,我姓陈。”
秦嘉行了平礼,“陈员外,工部若有要事,本官可为诸位大人引见——”
“秦大人稍安,我等此行是来寻你的。”陈柏康见左右无外人,肃容低声道:“柳举子的事,我们都已经听说了,知道秦员外为他奔波许久,甚至还得罪了张阁老,几次三番入狱实在不容易,可人就偏偏死在从刑部出来的那天,秦员外难道不觉得不对劲吗?”
秦嘉撩开眼皮看过去,“陈员外的意思是...”
陈柏康没点破,旁侧有人道:“还能是什么?必定是有人故意杀了柳举子,我可是听别人说了,柳生的心口有一处致命伤,乃是一把双面开刃的刑具,这分明就是蓄意谋杀,你们想想看,这天底下和柳生结过怨又有本事去刑部大牢里杀人的,又能有几人?”
秦嘉明了,看向说话的青袍小官,“所以你的意思是张阁老授意杀人?”
陈柏康抬手,几人都不说话了,“是阁老还是宣德殿的那位谁也说不好,毕竟...”他看了眼秦嘉,道:“秦员外是当事人,对此事再清楚不过,四年前登科楼无故起火,烧死了几个妄议朝事、煽动学子的举子,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人,那场大火是否真的是意外,秦大人没想过吗?”
宣宁元年登科楼大火,与皇室绝对脱不了干系,极有可能是宣宁帝为了舆论暗杀了那几个写文章讨械的举子,而她的兄长就在其中。
秦嘉眼睫蓦地一颤。
却听人继续道:“听说秦员外的妹妹为了夜里给你买药,不慎坠河死了,元年枉死的举子和你的妹妹,再加上柳生,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什么意外,秦大人从元年那场大火里活着出来,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坐视不理?!看着往后这些怀志的学子一个个都死在阴谋里吗?!”
旁侧一年轻的小官附和,“就是!莫不是当了几年宣宁帝的臣子,就忘了元年那场大火、无辜死去的几条性命了?别忘了当今陛下他得位不正!”
“若非张阁老鼎立支持,当今怎么能这么快坐稳江山?再说了秦员外处处为柳生周旋,叫都察院不得不重议春闱案,当着天下人的面,陛下出面惩治了张衡唯一的儿子,撤了张衡礼部尚书的职。”
“可私底下呢...当今是否心怀愧疚,于是诛杀柳生安抚张衡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感谢喜欢。
第39章 孝珩
秦嘉沉默一言未发,这些人极力告诉她,宣宁元年登科楼险些叫她命丧于此的大火还有如今柳生的死,都与当今陛下脱不开干系。
如若只是空口白牙,秦嘉或许不信。
秦嘉忽而想起那个家中藏在无字牌位底下的半块碎玉,雕龙画凤,是皇室中人的东西。
“秦员外,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去问问陛下,登科楼无辜枉死的十数人和柳生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等身为永和年间的举子、宣宁元年的一榜进士,明明是凭自个儿本事当官做事,却被吏部的人打着前朝臣子的名号,压在地方任上不得升迁。”陈柏康负手而望,“陛下重视新臣,前朝老臣多半不是被罢官归乡,就是随便丢到地方上不闻不问,吾等不新不旧,到底不是当今亲信的人...”
他拍拍秦嘉的肩,肃容道:“秦大人,咱们这些元年的旧臣可都指望着你呢...”
话落的时候,夹道尽头忽而停了辆马车,低调精贵的檀木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夹道口,陈柏康几人认出马车里人的身份,立时见礼,乌泱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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