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只剩秦嘉一人。
齐承修自马车内出来,目光先落到秦嘉白淡的脸上,也不知方才那几个人跟他说了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官场上小范围传出来的流言他也听说了,敢这么妄议天子,这些人该是活得不耐烦了。
秦嘉没应声,还浸在那一番话里。
齐承修目光微微上移,落在秦嘉未戴簪的发髻上,脱口问道:“怎没戴簪子?”
秦嘉回神,“不想戴而已。”
哪里是不想戴?齐承修观他脸色,他这副模样难免不是被那些人说动了心,以为这些事都是父皇的手笔。
“淮安?”
秦嘉一愣,怔怔抬头对上青年视线,他低着头望近她眼中,面色冷寂,“你与本王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被他们说动了心,以为这都是父皇做的?”
秦嘉低头欲走,冷声反问:“殿下如何证明不是呢?”
“秦淮安!”
齐承修呵停她,“你信不信我?”
秦嘉没答话,只抬臂朝齐承修拱手,随后抬脚走出夹道。
杨旭见人回来,近前打听,“还是户部的人找你?这前前后后都催几回了?”
秦嘉撩袍坐在书案后,核对账籍饷银,闻言只点点头。
杨旭扒拉着账本册子,叹声道:“咱们兵部可都是实打实的差事,哪像礼部,平日里清闲的很...”杨旭话音一顿,道:“刚说他们清闲呢,如今才结了春闱案,北边鞑子使团随裕安郡王来京了,如今可真不清闲呢。”
秦嘉忽而从书堆里抬起头,看向杨旭,“鞑子来使团了?”
“可不是!”杨旭一拍大腿,絮叨起来,可见秦嘉告了三日假后委实闷着了他,“要说这裕安郡王也是个奇才,他本是...”杨旭左右看一眼,压低了声,“本是废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陛下的亲侄子。后来陛下起事后啊,那个初登皇位的康和帝兵败死了,太子呢就被陛下软禁起来,算算...都四个年头了...”
朝中上下都忌讳说陛下得位不正,自然连带着那位被软禁起来的正儿八经的废太子也无人提及。
能提到他,无非就是他那个亲兄弟裕安郡王与鞑子和谈立了大功。
“到时候陛下宴鞑子使团,咱们说不定也能去赴宴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嘉半抬头道:“去宫里?”
“这是自然!此等盛事文武百官自然尽数出席,以彰显我大晋大国姿态啊!”
秦嘉心中一动,心底已有了思量。
下值后,秦嘉闷头走出来,不妨在路上遇见陆谦。
二人隔着人潮涌动的阔道上对视一眼,似乎都看出对方的心事。
陆谦从对面过来,觑见秦嘉不咸不淡的神色,道:“还放不下柳生的事呢?”
秦嘉一言不发。
陆谦便道:“人已身死魂消,咱们已经尽力了,你也别太苛责自己,死去的人死了,咱们活着的人可也得好好活啊。”
秦嘉深吸一口气,她从前认得也是这个理,把兄长的死埋在心里,好似不想不念,那件事就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柳生死后,她不想躲了。
“喂,我与你说话呢...”
“听着呢。”
陆谦望他一眼,“官场上不知吹的什么邪风,居然说这事和当年的文变有关。”他哂笑,义气十足的看了眼秦嘉,“当初的事,没有人比咱俩更清楚,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死里逃生出来,意气写下《昭明觉记》,在官场上那叫一个大杀四方。”
“当时便有人说你堂堂蕲州解元,那么好的文采,与吾比之何如?”陆谦低笑一声,“好多人都说我不如你,我听后那叫一个气啊,立马就给你写帖子,邀上同年的举子作见证,我陆谦一定能比得上你!”
“可惜...”陆谦忽而敛去笑,“等我到登科楼时,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秦嘉没吭声,陆谦又道:“刑部说柳生是不幸亡于刑讯,并非蓄意谋杀,春闱案至此已经结了,可近来那些流言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你千万莫听莫信,免得被人当枪使。”
这话秦嘉听了进去,颔首道:“我明白。”
辞别陆谦回了杏花巷。
柳生母子俩接连去后,这座租赁的小院已被东家重新掌回了,此时正有两个伙计进进出出打扫,抹去所有曾经居住的痕迹。
有两人抱着一大箱纸书出来,秦嘉目光掠过,没看清字迹,开口叫停。
那二人果真也就停下,“这些东西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伙计答话:“东家吩咐,稍微值钱点的东西便典当出去,银子就给那柳姓女孩,至于这些不值钱的,扔了就是。”
扔了就是?秦嘉看着旧黄的书册,柳生大约很珍视他们口中不值钱的东西,书册保存的很好,只是看得出年生久远,时时翻阅。
她摆手,“把这些书都搬到隔壁吧。”
伙计一听连忙笑着回是,不用费力把书运出去,正好省事省力。
秦嘉跟着书前后进了院子,方氏正在院内给福儿缝衣裳。小姑娘约莫已经知道家里遭了大变,不哭也不闹,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巷子里发呆。
秦嘉摸摸福儿脑袋,轻声与方氏说话,“娘,柳生家里就福儿一个了,叫她住咱家来吧,当妹妹养着。”
一想到母子二人接连去了,就留下个才将将记事的娃娃,鼻腔一酸又想落泪,“挺好...”
秦嘉蹲下身,问福儿:“你愿意吗?和我们住在一起?”
福儿怀里抱着个虎头娃娃,那大约是她的娘亲给她缝的。
“秦哥哥,我愿意的。”
秦嘉温声笑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秦嘉进屋给壁龛里的无字牌上香,默默拜了三拜。
如杨旭所说,因着鞑子使团来京,宣宁帝于宫中设宴,百官尽至。
但因她官阶不高,只能在殿外宴饮,尚不能去内殿。
酉时初刻,百官尽至,穿戴庄重。
杨旭拉着秦嘉坐下,又与六部的官吏答话,而此时此刻讨论的最多的,无非就是裕安郡王立功,宣宁帝如何赏赐诸如此类。
秦嘉听了一耳朵,没大关注这事,风里忽而送来太监的声音,是帝后来了。
百官齐拜,秦嘉偷看两眼,帝后进了内殿,后头跟着三四个皇子,还有位身材清瘦的宗亲,姿态拘谨,约莫就是那位名不见经传的裕安郡王了。
秦嘉复低下头,太监迎风唱起。
内殿中,三位皇子打头坐在右侧上首,紧接着是裕安郡王,与大臣们的座子中间还空着一个,左侧是后入殿的鞑子使团。
齐承修目光往下扫去一眼,又看向齐元巍,朝空座递眼过去。
齐元巍捏着酒杯摇头,他亦不知父皇还请了哪位宗亲来。
不消片刻,宴开前,秦嘉袖手整理衣袍,频频往内殿望去。一时没留神周围,四周忽而骚乱响动。
连杨旭也诧异瞪大眼睛,目光直愣着,口齿间说出一连串不清晰的话。
“怎么?”秦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殿外从容进来一清瘦男子,看起来比方才的裕安君王还要消瘦,身上没穿官服,只是一普通的圆领锦袍。
秦嘉认不得此人是谁,但从朝官们的反应中不难猜出,此人身份不简单。
“这人是谁?”
秦嘉向杨旭打探,杨旭连连摇头,唇上的胡子一抖一抖,像是失了神,“小声些,此人、此人是废太子啊!”
那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掐出来的,又轻又小。秦嘉误以为自己听岔了。“谁?废太子?”
“嘘——”
朝官窃窃私语、议论不休。
杨旭喝酒吃菜的心思都淡了,眼朝内殿望着,“这好端端的...”
诸官神色古怪,却也不好声张,只心内揣摩宣宁帝的用意。
秦嘉低声道:“裕安郡王能说服与鞑子谈和,一旦成功,每年我大宣能省下多少军费银两?此事功不可没,也难怪能在这看见...那位的身影。”
杨旭皱眉捋须,“陛下即位后,先皇这支就此没落,这位废太子虽说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天下时局已变,这么多年无非一直被软禁罢了。”杨旭叹道:“平白出现,无端激荡人心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天罚
酒菜凉透,秦嘉无心宴饮,寻了由头去附近凉亭走动,没敢走远。
隔着假山翠柏能瞧见殿外亮堂的灯火。
“秦大人。”
一声低唤让秦嘉收了心神,看清了来人,是工部的员外郎陈柏康。
她低眉,却也没多热络,“陈员外。”
陈柏康似是欲言又止,稍定心道:“先前与秦大人说起过柳举子死在刑部的事儿,我也只是觉得可惜,柳举子年纪轻又是一甲及第,本该有大好前程,实不该——”
“陈员外的意思本官自然明白,陈大人若对刑部的结案有异议,大可亲自去陛下跟前说,不必寻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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