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一瞪,扭头呵斥,“还等什么?!午时到了!立斩!”
手起刀落,几颗脑袋圆滚滚滚到台上,所有百姓都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几步。
陆谦咬着袖子,“秦淮安就这么死了?”
莫大的寒意密密麻麻攀上后背,陆谦忽而躬身朝后,俯身干呕,吐的昏天暗地。
苏闵泽拍着他的背,“你就在这等我,我早使银子叫刑场的衙吏收尸了。”
陆谦抹干净嘴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我跟你一块去。”
“殿下,乱了。”
“哪乱了?”
齐孝珩撇眼看去,此人是他为数不多的心腹,吏部尚书陆公成。
“刑场。”他沉声。
“陆尚书,这是意料之中,刑场它就该乱。”
陆公成松弛下坠的唇角动了动,脸色一如从前平静,开口道:“事出匆忙,还没来得及问殿下,留后手了吗?”
齐孝珩看去,“您这是不信任我?”
陆公成摇头,“身家性命赌上,现在说信任与否已晚了。”
“殿下...”有人进前来报,“刑场聚了一大批人,正往南山这边来,打头的正是夺了春闱功名的那二百来个举子。”
“好!”齐孝珩点头,“山里头呢?”
“消息还没送出来。”
齐孝珩看向一言不发的陆公成,道:“尚书,与我一道恭送陛下殡天吧。”
“报——”
目下营帐外,满身血痕的兵卫捧着一角被血浸透的明黄袍角,扑跪在地,“娘娘不好了!陛下——陛下被猛虎袭击,现下已经不大好了!”
“什么?!”皇后指尖颤颤,径自仰晕了过去,营帐外顿时乱成一团。
陆公成平和到几近冷漠的表情变了,喃喃道,“殿下,是否太顺利了?”
齐孝珩脸上难得有了丝笑意,拍了拍陆公成的肩,“尚书多虑了,自古兵变如此,事成了。”
“所有尸体都在这了。”
苏闵泽从袖口里翻出碎银子,搁在其中一个狱吏的掌心,内有哀伤,“多谢。”
义庄里头阒静无声,恰今日没有日头,秋风一吹,撩动死人盖的白布,更显阴森。
陆谦塌肩佝背坐在义庄门口,折断手里头的苦草根,仰头道:“你说秦淮安这人...不是说祸害遗千年么?他就这么死了?因为《昭明觉记》?这是个什么世道?!”
苏闵泽在他身后站定,闭了闭眼,“早该想到有这一天的,淮安他刚从铜沙回来的时候就料到了...”
陆谦深呵出一口气,满脸悲戚,“想不到中秋一见竟是永别。秦淮安,下辈子还做兄弟。”
陆谦站起身,“走吧,把淮安好生送回家。”
蒙脸的黑布一个个被揭开,没有户部主事李芳的脸,也没有工部员外郎陈柏康的脸,再往下揭,八个人揭到头,没瞅见秦嘉的脸。
“怎么...”
苏闵泽吸吸鼻子,忽而笑了一声。
陆谦一拳砸在木板上,悲伤一扫而空,咆哮出声,“好啊!这个秦淮安,等我见到他,一定往狠里揍他!竟敢欺骗老子感情!”
“你们想反不成?!”
齐承修跨坐在马上,一路从山上下来,马蹄被嶙峋的尖石磨伤,身上窄袖束腰的骑装被血染了大半,脸上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一看就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
齐孝珩站在中帐前,准确来说是被三排金吾卫包围,冷笑出声,扬手一指,“谋反?这皇位本该就是我的,你们才是乱臣贼子!”
文臣被金吾卫笼着,原本肃静的人群陡然有人怒喝,“如今天下太平,享郡王实在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不应该为我父皇报仇?不应该夺回皇位?让我做一个苟且偷生的享郡王?谁要乱臣贼子的施舍?尔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本王夺回皇位是天经地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景新
“康和帝不仁,皇祖父的棺椁还没下葬,他便下令秘密诛杀几个册封在边境的藩王,好一个卸磨杀驴,不仁义的是谁?!”
齐孝珩冷笑,面色气的惨白,陡然笑开,撇开脸,冷声朝那一片腰刀刺着自己的金吾卫道:“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
金吾卫陡然骚乱,立时有一波人竖起腰刀往同伴身上刺去,原本这样迅速的偷袭会让对方来不及反应而死伤惨重,但没料到被刺的人反应急速,几乎是早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面,反摁住他们的肩,一刀抹了脖子。
变故仅仅只有几个呼吸,甚至齐孝珩命令的声音在山谷里还未荡尽,地上茵茵草地上已溅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血。
“怎么...”
齐孝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倒地的金吾卫,局势反转了。
“享郡王真以为万无一失?”
齐承修站在剩下金吾卫们的后面,隔着中间的空隙对上齐孝珩那张灰败的脸,“就凭这几个细作?”
“你怎么知道?”
这些人都是经过秘密训练的死士,万无一失被安插进来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发现?他目光陡然一狠,摄住陆公成,人是从他的门路上进来的。
“你!”
“享郡王别急,若不是你一味挑起父皇与仕林对立,本王也不可能这么快发现你藏在承天大赌坊的秘密——”
承天大赌坊五个字拉近又扯远,针刺似的扎进他耳里,“你连承天大赌坊都查出来了?”
齐承修右手还擒着弓,闻言将弓扔给扶霜,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刀刃上的血迹半干,他突兀出声,“兵部之前被掉包出来的军械,是你弄出来的,死士是你暗中豢养在承天大赌坊的。”
“还有春闱案,柳生死在刑部,是你极力想引发父皇与仕林的冲突,”齐承修从怀里挑出个明黄穗子的半块玉佩,“这玉佩雕龙画凤,非皇室不能有,四年前登科楼的火也是你放的!”
齐孝珩凝住那半块玉佩,“我说怎么找不见了...原来不小心丢了个这么重要的把柄...”
“报——”兵卫疾步上前,半跪在地,“南山山脚下来了一大批人,堵在外头,求见陛下!”
“哈。”齐孝珩笑出声,单薄的澜袍被风吹的鼓动,他迎上齐承修的目光,“我即便是死,也得拉着你们赴黄泉!仕林动荡,朝局不安,皇帝已死,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说话功夫,山上下来的一批金吾卫和大批死士团团护在齐孝珩身前。
“殿下!”
一声分外熟悉的声音迎风送入齐承修耳中,他闻声抬头看去,南山山坡上,秦嘉一身青袍正卖力挥手,“下官已安抚住学子,殿下无需担忧!”
慰藉漫上心头,齐承修微抬唇,拔出腰间横刀,“杀。”
中帐前瞬间乱成一团,几十名死士果断护送齐孝珩后撤,留前头的大部队迎敌。
“我不能跑,今日既然败了,索性陪诸位兄弟一块死!”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不能折在这里!”
齐孝珩摇头,“这是京师,大宣腹地,能逃到哪儿去?”
陆公成一把年纪摇摇晃晃的爬上山坡跟上去,紫袍袖子迎风扬着,哆嗦着手从怀里拿出个物件。
齐孝珩被破出的日头晃了下眼才看清,那是个火折子。
火星碰地干草顿时烧起来,浓烟呛进喉咙,“殿下,走!”
齐孝珩知道宣宁帝他们早就察觉除了不对,军械、死士、还有今日的刺杀,都在对方的意料之中,没有人背叛,是他自己愚不可及。
“舅父...”
陆公成眼中有泪,“殿下快走吧!再不走等七殿下杀完那些兵,可就走不了了!拿着我的令牌扮成兵卫出山,一路北上,能逃到哪里就是哪里,别回头。”
“我带着您一起走!”齐孝珩捉住的紫袍袖子滑落,抬眼对上陆公成的目光。
“殿下,老臣走不了了啊。”
“哥!”
山坡迎面踉跄奔来个身影,是今早被齐孝珩捆在营帐里的齐孝玟,不知道怎么出来的,身上衣裳脏乱,袍角还被燎了个大洞,扑跪在地抓着齐孝珩的袍角。
“哥!你快走吧,随便去个什么地方别回来了,哪怕一辈子当个普通百姓也好!”
齐孝珩把他拽起来,“二弟,自父皇死后,你哥被关了四年,这辈子就是为<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活着的。”
齐孝玟伏在他膝头哭,父皇死的时候他才十四岁,十四岁没了爹娘,皇叔即位囚了大哥,他从皇子变成郡王,受尽磋磨北上和谈,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不许哭!”拇指擦去男儿脸上的泪水,齐孝珩道:“如今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怪谁?说不清是父皇心狠,还是如今的皇帝心慈。”
“我情愿他狠狠心,把咱们一家杀干净了,也好过阴阳两隔!”
火越来越大,齐孝珩扶起齐孝玟,“我走以后,你的处境必然难过,届时你就咬死了说什么都不知情,他不敢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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