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万代,总该有人知道宣宁三年那个中了功名的柳生。
京郊柳生的墓地,秦嘉是头一回来,几人立好碑,贵三把从家里带来的贡品摆在两个墓前,两个墓挨着,正是柳生和他母亲杏娘的墓碑。
秦嘉一一抚过字碑,敬了香。
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良久说了句,“你在天上好好看着,作恶之人自有因果报应!”
——
给柳生立碑之后,一桩心事了结,次日早天还没亮透,杏花巷内石板上传来吱呀声响,廖远带着两名主事侯在秦嘉院门外。
方氏把包袱递给她,嘱咐道:“听说蓟州冷得很,这时节又天寒地冻的,你路上小心些,这里头有厚衣,也有干粮,就是没多少,你在路上也吃不了几天了...”
廖远笑道:“您老放心,我们走的是官驿,饿不着肚子的。”
秦嘉也笑,摸摸福儿的脑袋,“给你留的千字文每日都背一句,照例写三张顺朱儿,这些秦哥哥回来是要检查的。”
福儿揪着布老虎的脑袋问:“那秦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等福儿把千字文能倒背如流的时候。”
“我会好好背,秦哥哥要快些回来!”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诗经·鄘风·相鼠》
第53章 蓟州
愈是北行,风沙愈大,天气也愈加严寒,临到了蓟州城外,一场风雪径自把人堵在城外瑞平县内。
前后未有官驿,六人只能在瑞平县内寻了普通馆舍住下,廖远在楼下拿了饭菜上楼,并温着的一壶酒,侯在门外问:“大人,属下拿了些酒菜...”
“进来吧。”
秦嘉正坐在四方桌前看蓟州城的风物县志,见廖远进来,忙招呼他坐,“志峰兄是蓟州人?”
廖远回道:“是,祖籍在蓟州,后来把家里父母二老都接到京城里,许多年没回乡祭祖了。”
秦嘉倒上两杯酒,招呼廖远,“那赶巧,这次去蓟州,还能祭拜祖坟,志峰兄不若与我说说蓟州事?”
“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廖远想着什么便说什么,“蓟州在北地,历来都是边镇重地,咱们要去的蓟州卫,军多民少,附近大多都是军户。”
廖远低声道:“实不相瞒,许多蓟州本地的军户都把总督与都司视为亲人。”
“哦?”秦嘉来了兴致,“这是为何?”
廖远微叹,“还能是为什么?蓟州那地方隔段时间就要打仗,当地的军户都仰仗着总督与都司过活,偏蓟州的于总督还真是争气,北边的鞑子一来,于总督次次都能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
“这该是好事,”秦嘉却有些不解,“既然这位于总督和部下的都司这么厉害,为何这几年鞑子仍频频犯边?”
“这...”廖远摸摸后脑勺,“下官不知...”
闲话少叙,酒菜撤下,廖远回房后,秦嘉也准备洗漱睡下,按计划,明日准能抵达蓟州!
将将吹熄蜡烛,和衣上榻,忽而阒静的客栈理陡然传出一声惨叫,秦嘉登时一骨碌爬起来,立时披衣出门。
隔壁门房有人破门而出,秦嘉掌着蜡烛一看,竟是刚刚与她分别不久的廖远,屋内甚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这变故引来两个护送他们至此的两个衙差,秦嘉登时往里一指,“里头有人,抓活的!”
两个衙差对视一眼,径自闯入屋内。
秦嘉忙扶起廖远,“什么情况?”
“大人,有人要杀我!”
秦嘉心内起伏不定,眼下这地界据蓟州只有一步之遥,要说是廖远的什么仇家是万万不能的,能在此地下手的,只有蓟州地界的人。
来之前秦嘉以为蓟州虽乱,但也不是个滥杀人命的地界,而今看来,却是她小瞧了。
“你先去缓缓,这有我。”话音落,屋内的刀剑打斗声登时安静了,秦嘉和廖远还立在原地,看见两个衙役一前一后出来,拱手回话:“大人,刺客服毒自尽了。”
屋内没什么血腥,家具陈设乱糟糟一片,秦嘉踩过地上撕扯下来的纱幔,点漆目光落在地上的两个穿黑衣的刺客身上。
“就这两个人?”
“就两个。”衙吏回话。
秦嘉蹲在地上看两个刺客的死状,乌黑的唇瓣显然是服毒自尽,可他二人胳膊上腿上还有几处明显的外伤,像是跟人玩命的打法。但又打不过,索性服毒自尽。
他们一行六人,除她和廖远之外,还有两个书吏,两个跟来护送的衙吏,这两个衙吏有些自保功夫,可要说什么厉害角色,也着实算不上。
可偏偏这两个刺客就这么轻易死了?那这两个刺客的功夫是不是差的过头了?
“能看出这是什么毒吗?”
其中一个衙吏道:“好像是砒霜。”
秦嘉招呼二人上前检查尸体,不出所料除了一身黑衣什么都没搜到。
“据你二人看,这两个刺客有何特别之处?”
“属下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刺客...”
秦嘉眸光一动,目光摄住此人,追问下去,“那像什么?”
“像...普通的护院...”
还未进蓟州的城门,先得了一顿杀威棒。一行六人的心情无不忐忑,次日马车滚到蓟州城门下,早有蓟州本地的官吏在此等待。
隔着刺目的雪光看过去,为首那人一身绯色官袍,身后跟着二三个青袍下属,应是蓟州知府与本地的几位知县无疑。
秦嘉坐在马车上,看向廖远,“记得一会儿该说什么吗?”
“记得记得!大人保管瞧好就是!”
马车停下,城门外那几个本地官等了半晌,也不见马车上有人下来,个个拿好奇的眼光看着,忽而马车帘子叫人撩起一角,露出一张面带惶恐的脸,还不待他们仔细瞧个清楚,帘子又猛地放下来了。
马车内有人宽声劝慰,“大人,蓟州城到了,各位大人都等着您呢?”
又磨蹭了半晌,几个青袍知县等的有些不满,朝廷里派来的这个兵部郎中,不过是来登记军籍给蓟州卫的将士们发赏赐的,就算身上带着皇命,说破了天去,也只是一个五品官儿。
他们几个知县在冰天雪地里等着脚都寒了也就罢了,蓟州知府官位四品,而今亲自来迎,这人倒还摆着架子不肯下来了?
尖长脸的青袍知县有些不满,三角眼微微眯起,扬声道:“郎中大人,缘何不下马车?”
马车帘子一掀,从里头踉跄出来个没穿官袍的人,一脸苦相,早早作揖,深深弯着腰给蓟州知府马知远和几个青袍知县赔不是。
“叫几位大人久等了,实在是...欸!”
蓟州知府马知远是个五短身材,此时穿着绯红的官袍格外喜人,廖远在几位本地官员的脸上轻轻转了一圈,耷拉着脸道:“实不相瞒,我们在昨夜在瑞平县落脚的时候,被一伙刺客偷袭了!”
廖远拿袖子抹泪,“我们和大人是死里逃生出来的啊!大人经此一事,后怕的紧,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呢...”
秦嘉半撩开车帘,目光迅速在马知远那几人脸上扫了一圈。
也不知是不是马知远伪装的太好,秦嘉竟没在他脸上寻到一丝破绽。
“竟有此事?!”马知远一脸正色,目光关怀的望着马车,可惜车帘阻挡住了他一探究竟的视线,他一时情急握住廖远的手,语气关怀,“秦郎中可受伤了?在瑞平竟有刺客敢刺杀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你放心,朝廷派秦郎中到我蓟州来,我必会保全诸位的安危,那几个刺客捉住没有?”
廖远面上惴惴不安,“自然是捉住了。”
“捉住了?”
马知远身后一脸型方正五官坚毅肤色略黑的汉子下意识反问一句,但随即意识到自己问的有些不对,视线闪烁几下,“这是好事...理应让衙门收监,好好审一审。”
“却是不能,”廖远摇头,“虽捉住了刺客,但他们服毒自尽了。”
这次肤色深黑的汉子没说话,马知远问道:“尸体在何处?”
“从瑞平县离开时送往当地衙门了。”
这番问话结束,秦嘉小心翼翼撩开车帘,拱手作揖,“见过马知府...”正要下来,却不料腿一软,险些栽倒下来,幸好被廖远眼疾手快扶稳了。
马知远瞅见一个面皮白净的书生,眼神里暗自闪过一丝不屑,面上却礼数周全,“秦大人路途奔波实在辛苦,昨夜又经一场刺杀,不必多礼了,本官这就派人送你们去客舍。”
“多谢知府大人。”
气虚气短的告谢,马知远一摆手,见从京城里来的官儿看着是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见见血就吓的腿软的书生,心里有了谱,自在了不少,叫来亲从送他们去客舍住着。
秦嘉谢过,马车骨碌碌往蓟州城内去。
马车上,廖远正经危坐,“大人看出什么不对劲了?”
秦嘉叹声道:“我看这蓟州官场水深的很,但瞧着那个马知远似乎很怕咱们有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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