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远低头沉思,“蓟州卫是军番重地,最想让咱们死的不就是这些人么?”
“却也不一定。”秦嘉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个‘官’字,圈起来,“我是带着旨意来核实蓟州卫兵员人数、上报兵部给这几年御敌有功的将士们按功请赏的,这对蓟州军士来说应是一桩好事,所以马知远不会杀我,今日他一番关心,不似作伪。”
“再者,”秦嘉弯唇道:“如果蓟州真有人不听话,意图反抗京师,杀了我,朝廷必然会再派人来,来一个杀一个,你猜陛下和文武百官会怎么想?”
廖远道:“只要陛下和百官们不是傻子,必会看出蓟州有不臣之心!”
“是了。咱们能想到他们未必想不到,所以他们不仅不能杀我,还得好生供着我,不能让咱们在蓟州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否则宫里那边岂会怀疑不到?”
不是蓟州官场的人?廖远郁闷,“难道是蓟州卫里的?”
“武官们杀人,会派两个身手似家仆护院的人来吗?”秦嘉自纸上写了个‘军’字,圈起来轻轻划掉,“总之是有人冲着咱们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几日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病了。”
廖远颇为无语的抿唇,嘀咕声,“您刚刚还说是祸躲不过呢...”
临到客舍门口,秦嘉又道:“你想法子打探打探那个高个肤深的知县。”
京师来的那个兵部郎中一来蓟州就病了,听说还是被吓病的。秦嘉一连三天没露面,蓟州官场上下却已传的沸沸扬扬。
客舍内,秦嘉当真病的很严重似的,隔着门板子都能听见那止不住的咳声。
廖远急匆匆进院,见客舍屋外有两个女侍侍立在外,登时多了个心眼,怕这社院里的仆人小厮都是旁人的眼线,也跟着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扣了扣门:“大人,是我,廖远。大人的病养的怎么样了?”
秦嘉在屋内搁了笔,把桌上的一碗浓药倒进盆栽里,低声道:“进来吧。”
廖远一步踏进屋内,反手关门,匆匆坐下。
“查的如何?”
廖远猛灌一杯茶,压着声道:“大人说的那个个高肤深的知县姓刘,单名一个令字。正是夔县的县令,此人政绩平平,在夔县一连任了七八年,没升也没降,与之同期或是晚来的官多多少少都升任了,只他一个还在原地。”
“不过,属下倒还发现了别的。这刘令为人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有个交好的友人,正是本县蒯县县令张恒。这位张知县年纪轻,到蒯县不足两年,倒与刘令成了莫逆。”
“有何奇怪?”
“大人!这怪就怪在这位张大人前段时日暴病死了!”廖远缩缩脖子,“不仅如此,张知县暴病死后,听说他那位夫人忽然就疯了,家里的仆人侍女统统打发出去,我亲眼瞧过了,张知县的府门外还站着两个把门的兵呢,据说是怕那位疯夫人出门,无端吓着别人...”
“兵?”秦嘉眯眼,“你看清楚了?真是兵?”
廖远举着三根手指头,瞪大眼,“属下对天发誓,那门口站着的确实是穿红褂褡银甲拿长枪的卫兵。属下去附近人家打听过,都说张知县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官,而且平日里看着身体康健,不像是有什么恶疾的样子,死的突然,连只言片语都没个交代,人就这么没了...”
“可知道是哪天死的?”
“腊月廿三!”
秦嘉心内思量,腊月廿三他们还在路上,本地的县令为何忽然暴病而亡?瑞平县内那两个不似刺客的刺客又是谁指派的?她死了对蓟州官场有什么好处?
任是想破脑袋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秦嘉索性抛开不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你我都需提防着些。”
“明白...”才低声应了句,门窗的薄纸上忽而移来一道模糊的人影,二人目光一对,廖远立马哭天喊地:“哎哟我的大人,这年关底下您咋就病了呢?蓟州将卫们还都等着您上籍请赏呢!”
“大人,马知府派人送了帖子。”门外有人说话。
秦嘉使了个眼色,廖远自去开门,送帖子的是个高挑细腰身模样大气的女侍,廖远收了帖子,那女侍的目光就从屋里撤了回来。
“怎么?”
廖远三两下看完,“是知府的接风宴,大人,您还装病吗?”
“不,这宴得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文弱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1],老兄,这葡萄酒就该用夜光杯嘛!”
马知远望向下首客座,抬手斟酒。
而下首客座上的人束袖武将袍外罩着一身黑袍,留八字胡,形容威严,显然是不可能出现在知府府内的蓟州卫都司覃威。
覃威自坐下,便没动过桌上的酒菜,此时双掌撑在膝前,声音压的沉,“马知府,那兵部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粗鄙武将不懂品赏美酒的乐趣,马知远乐滋滋喝完一杯酒,眼角细密的皱纹堆在一起,“不怎么办!”
覃威猛地抬眼,两眼迸着寒光,“马知府这意思就是让其出入蓟州卫军营,把咱们摸个底朝天?你可别忘了,蓟州卫的事也有你一份,咱们同为总督卖命,你——”
“覃大人稍安勿躁!”马知远脸上带笑,“你看看你,一说就急,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个急性子,我能不知道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吗?”
“你放心,那个兵部郎中不足为惧,你安心筹备大事,至于这个兵部郎中,留给我打发就是,搅扰不到总督。”
覃威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依他的意思,早就该在路上把那劳什子带着皇命的兵部郎中给解决了。总督斥他没脑子,叫他别打钦差的主意。
“好!这可是你说的,别让那个兵部钦差靠近蓟州卫军营半分,若出了差池,总督那里你提头谢罪!”说罢留给马知远一张臭脸,一转身径自离开了。
马知远脸上仍旧带着笑,只是那笑变得阴厉许多。一个毫无心计的匹夫武将,若不是总督信重、蓟州卫军营还在他手里,他哪来的脸对着他大呼小叫?
也罢,等大事一成,寻个由头斩了他就是!
——
夜间蓟州知府府内设宴,知府前厅内觥筹交错,蓟州官场上下到了大半。木雕飞鸟的马车徐徐在府门口停下,廖远掀帘出来,见知府门外站着几个青袍知县在看雪,立时弯腰向里,把车内人扶出来。
蓟州官场上泰半的人没见过这位带着皇命的兵部郎中,但其在瑞平县内被刺杀,以至到了蓟州就吓病了的事却是有所耳闻。
不过一个年纪轻、自小读圣贤书的弱质文官罢了,资历浅又被安排在兵部,可见京师衙门里都是一群花拳绣腿之辈。
诸人心里头不屑,面上还是笑着应着。
秦嘉一身青色袍衫,头戴官帽,脚蹬长靴,自马车内出来,雪花飘至乌纱帽与肩头上,衬的此人文质玉相,当真风流。
“嘶...”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偏头与同僚换了个眼神,兵部职方司的郎中么,看着虽文弱了些,可长相实在风流啊!
整个蓟州卫,不,他此生所见的人里头,这位秦大人决计是前三。
秦嘉不知这些人心底打着什么算盘,今日这宴,与其说是接风宴不如说是鸿门宴,她不得不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一下马车,先咳了两声,再同蓟州官场上的人见礼。
“哎呦秦大人,伤风还没好呢?”
说伤风只是客套话,蓟州官场上下谁不知道这位京师来的秦大人还没进蓟州的城门,便被吓病了!
“有劳诸位大人关心,风寒而已,这便快好了。”
“秦大人请——”
不知是蓟州知府抬举,还是因为她是京师来的外人,席位竟安排在了客座首位,秦嘉推辞两下,叫诸位劝着就坐了,毕竟座次不是此宴的重点。
酒过三巡,席间诸人喝的畅快,秦嘉虽有意避酒,但亦喝了四五杯。怪道喝酒误事,酒意上头,着实侵蚀神智。
“秦大人,这马上就是年关了,几场雪下来,这到北边蓟州军营的路封着,可不好走!依我之见,不妨等来年开春雪化了,秦大人再去给军士上籍也不迟。”
马知远这么一说,底下那个尖长脸三角眼的知县望了过来,连声附和。
秦嘉故作为难,试探道:“多谢马大人体恤,但下官怕是无福消受啊,遵上意,下官最迟三月初就得返京,这若等开春雪化,下官这差事可就办不妥了啊。”
马致远沉吟一声,复又笑开,“原来如此,秦大人远来蓟州实在辛苦,不若本知府派人去蓟州军营里上籍,届时文书理好,秦大人只需在文书上落章盖印,既不用在冰天雪地的奔劳又不用耽误朝廷的差事,如何?”
马知远脸上还笑着,举着酒杯,两眼探究的看过来,秦嘉稍低头,知道此刻必须答应下来,应声举杯道:“多谢知府体恤!”
蓟州知府那张褶皱的脸皮一松,再笑开,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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