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关节冻的一丁点知觉都没有,膝盖以下像是残了废了。
午阳从窗户外头照进来,被薄窗纸隔绝在外头,她想凑近一点晒晒太阳,可惜浑身上下僵的跟块铁一样。
索性望‘日’止‘冷’。碗里的半碗水结成了冰,秦嘉捧着碗揣进怀里把冰化掉,呵气成霜,到底还是起了点作用。
几滴水滴到砚台上,秦嘉费力磨墨,拿着几近没有知觉的手在纸上歪七扭八的写字。
快没时间了...
蓟州本就有不臣之心,从先帝在时,蓟州与北边的鞑子一年打数不清的仗,月月交锋。这么多年蓟州卫军营从十个营卫扩充至今,连京师的天子都不知蓟州现在兵将几何。
蓟州总督拥兵自重,早有不臣之心,只是苦于没有理由向京师发难,而今废太子出现在蓟州,蓟州顺势拿着为废太子张目、夺回皇位的名头,便可理所当然的向京师发难。
而大宣的重兵多半都在边境西北西南,几万京畿守备军如何能与常年与鞑子交锋的蓟州军相抗衡?
这还不是最为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京师毫无防备,她纵然知晓蓟州意欲谋逆,然而消息一丁点也送不出去。
手指蜷缩,冷空气吸进肺里,刺的肺腔一阵呛咳。
有人敲门。秦嘉抬眼看去,裹着棉被往屋门处走。
倒也算不上是敲门,是有人开了锁,来给她送每日一餐的饭食。
高个婢女一开门,见门口蹲了个人,险些惊呼出声。
秦嘉裹着被子蹲着,她是蕲州人,原以为京师的冬天已经够冷的了,没想到蓟州的冬天更冷,“漂亮姐姐,你看外头都下雪了,这天寒地冻的,你总得给我支个炭盆子吧?”
“马大人有吩咐,不能支炭盆子。”
“好好好。”秦嘉机械性的搓着手,“不给炭盆子烧两根柴火总行吧?我要真冻死在这儿了,你也不好交代不是?”
这女婢不苟言笑,认真思量了会,说:“谅你一个弱质文官逃不出重兵把守的客舍,来人,烧几根柴禾送进去,这下雪天冷的很,真要是冻死了,你我都得被问罪。”
“多谢,跟着我来的那几个主事,您看看也给他们备点柴火?”
女婢冷声拒绝,“没他们的份儿!”
秦嘉不好相求了。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悄没声的退下去,准备柴火去了。
也就是说话的这晌功夫,食盒里头的饭菜冷透了,秦嘉赶紧趁饭菜结冰之前扒拉两口,烧着的柴火送进来,有人在窗纸上捅了几个拳头大的洞。
秦嘉目送那女侍离开,人才走了两三步,“哐”的一声,屋门立时关锁上,柴禾劈里啪啦的烧着,屋里有了一丝暖和气。
这是蓟州客舍,据蕲州驿站只有三里,如果她能侥幸从客舍内逃出去,逃到驿站,让驿站的人把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不过三四日的功夫,届时京师有所防备,必定能发兵蓟州!
冰冷生硬的胸腔内像是注满了生机,身在绝境之中,成与败皆在此一举!
秦嘉捡起一端烧红的柴禾,扬臂一扔,火星落在寝被纱帐上,立时撩起一大片火星,屋内木制的家具转瞬被火星吞没。巨大的浓烟逸散出来。
火堆早就烤化了冰块,秦嘉把水淋在袖子上,湿袖子捂住口鼻,躲在门后,一旦有人发现火情破门而入,她便能找准时机逃出生天!
浓烟吸入肺腔,刺痛血肉肌理,身体无异于在遭受巨大的折磨,秦嘉咬紧舌尖,刺痛让她在浓烟气中保持最后一点清醒。
她也不知道这清醒能保持多久,但不做只有一个引颈受戮的下场,做了,还有活命的可能。
“砰——”的一声。
天上烟花炸响,紧接着是劈里啪啦一片爆竹响声。
秦嘉心底恍惚了一瞬,被关了几天,每天日升日落都是一个样,险些忘了今夕何夕。
原来今日是除夕啊。
眼前火苗乱舔,火光映在她眼底,秦嘉靠在门边不由想,这个时候,阿娘她们有没有守岁,有没有念着她?
“咳咳!”嗓子被烟熏变哑。
客舍后墙一墙之外便是街巷,声音时隐时现传进来,童声稚嫩,爆竹脆响。
一墙之隔屋内,秦嘉喃喃念道:“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1]
窗边泛起响动,秦嘉支着耳朵,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砰——”的一声,东侧的窗户径自破开,支离破碎的窗木格子尖端支着尖利的木刺,不消片刻,立时被火光吞没。
秦嘉捂着口鼻,隔着浓烟往那儿一瞅。
窗外有人自屋顶上倒吊着身子,而后迅速用手攀住瓦片,飞腿一踹破开木窗。
浓烟熏的脑子不大清醒,火光与浓烟交织,她连这人看不清楚,只依稀从他矫健的身姿里看出其身形利落,虎背蜂腰,有些眼熟。
“咳咳咳!”
有人亦同样的方法吊在屋檐上从窗户里跳进来,是个身形不遑多让的男人,后头这人轻佻将胳膊搭在前头人的肩膀上,笑:“这威风叫你一个人耍完了,往后秦大人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屋门外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客舍内的下人必定是看见此处火光冲天,前来救火了,所以破窗而入这两个人又是谁?
秦嘉失力倚着屋门,右手费力摸上前襟内的刎颈。
火光烫歪了视线,秦嘉蹲身眯眼,依稀瞧见前头那人脸上带了面具。
“呃!”
刎颈骤然刺出,轻易被青年握住手腕。
魏晟在后头笑,声音像是蒙着水隔着布撞进她耳朵里,“秦大人这么孤注一掷?命都不要啦?哎呀呀,这要是死了,某人可得有的哭呢。”
“你闭嘴!”前头戴面具的青年头也不回呵斥一声。
普天之下敢这么调侃齐承修的,只他魏晟一人。
门外有人在喊:“火太大了!根本浇不灭!”
有女人也在喊:“这人是要砍头祭旗的!人死了,拿你的头去祭!”
一伙人怕了,什么话也不敢说,一个劲儿来来回回的提水泼水。
池塘里的冰寸厚,砸出几个洞来,提水都不好提。
一门之隔内,秦嘉勉力看清魏晟的脸,目光一动,落在身前这人身上,她知道这人身上的熟悉感是哪来的了,她看见他眼里欲落不落的泪光。
真是的,哭什么呢?他堂堂大宣的七殿下,为她哭什么?
不是已经桥归桥路归路了么?不是已经拒绝的分明、不在纠缠了么?
“殿下...”
“信...”
前襟里有信,露出一角,齐承修抽出扔给魏晟,听秦嘉说:“废太子在蓟州,蓟州要反...”
魏晟把信扔进火里毁尸灭迹,被浓烟呛的不行,“咳咳!我说你俩先别叙旧情了,在叙下去,咱仨都得折在这里,咳咳!”
齐承修一面扶起她,意识到秦嘉状态不对,一面道:“蓟州卫和废太子的事京师已经知晓,淮安,我带你走,你先别睡...”
魏晟在破开的窗子里探头一看,回头道:“糟了!惊动了客舍里的人,齐七,咱们带着秦大人可出不去!”
“来不及了...”秦嘉示意齐承修把她放下,“你们先走,他们一时半刻不会杀我...”唇角弯起笑,“你刚才没听见?他们还有留着我的性命祭旗呢...”
魏晟在后头拽他,“齐承修!这时候别犯浑!咱们要是暴露了,蓟州卫立马就起兵谋逆,大军还没到,这时候他们掐死了咱们的退路,莫说你我性命不保,大军征讨的先机也得作废!”
但凡一个上过战场打过仗的将军都知道先机有多重要,数万将士的性命压在上头,没人敢大意,齐承修也不行。
“淮安,你等我。”
...
浓烟四起,军卫破开屋内,发现蜷缩在屋角的秦嘉。
“还活着吗?”
秦嘉吃力起身,竟还有力气笑,对说话的女婢道:“当然活着。”
浓烟把嗓子熏的变哑,秦嘉不动声色将刎颈重新放回前襟,唇角闪过一丝笑,蓟州卫呵,蹦跶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起火?”女婢冷眼睨着,“你故意的?”
嗓子被浓烟伤了,说话不亚于酷刑,秦嘉也笑,“烧死我自己?这死法忒壮烈,我胆小,却是不敢,火么,不小心着的。”
女婢只盯着她。
郎中大夫是没有的,能不能活全看命,客舍众人被折腾了半夜,连带着客舍其它几间屋子都被惊动。
秦嘉瘫坐在雪地里,听见对面廖远在骂:“我日你祖宗!狗娘养的蓟州卫!你敢伤秦大人,老子跟你拼命!”
“哈...”秦嘉难得真心实意的笑了,边笑边还用那破锣嗓子大声回话:“你秦大人还没死!蓟州卫还等着拿我祭旗呢!”
说的云淡风轻满不在乎,说的嗓子作废,自虐般在麻木到极致的身体上找回一丝痛感。
哦,原来她还没死啊,原来她还活着,原来她还是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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