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县令可认得这画像上的人?”秦嘉撩起一张画像,上头画着两张人像,正是在瑞平县刺杀他们的两个刺客。
刘令扫了一眼,面上没多大表情,“不认识。”
秦嘉“哎呀”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惜啊,他们两个做着出生入死的买卖,如今身死魂消,这背后指点他们的主子却不肯认了,你说黄泉路上,他们会不会后悔啊?”
刘令个子高,身形亦壮实,两只脚稳稳踏在地面上,大有不动如山的气势,“秦大人,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刘知县听不懂,那不妨坐下来听我为刘知县讲个故事可好?”秦嘉一手拿画像,一手指着画像上的两个人道:“这两个人虽欲取我性命,然而却并非刺客,而是家仆,且还是蒯县县令张恒的家仆。”
刘令的眸光动了动。
秦嘉接着道:“可张县令腊月廿三就死了,他又是如何预判出腊月廿四我会在瑞平县停脚的呢?所以并不难猜,因为指使这两个人来杀我的不是他本人。”
“这就奇了怪了!刘县令你说说,我一个兵部的郎中,从未来过蓟州,又是哪里来的仇家要取我性命呢?这一点本官百思不得其解。”秦嘉来回踱步,忽而眉梢一扬,目光定定落在刘令身上,“因为这并非私仇,只要我死了,蓟州一定会引来朝廷的关注,对吗?”
“张恒是不是因为一封密信为你所杀,张县令年轻,身体素无恶疾,然而一朝暴病突然而亡,你与他可是莫逆之交!这一桩桩一件件刘县令不该解释一二么?”
刘令素来板严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悲痛,素来挺直的腰杆此刻微微弓着,良久沉声道:“原来秦大人五品郎中的官衔不是浪的其名。”他转脸,语气分外平静,“那两个家仆确实是我派去的。”
官驿院子也算不得大,并不像蓟州知府府上游廊曲亭、假山流水,此处与一个寻常百姓家无甚区别,至多就是宽敞点。
不压着声说话,院内听得一清二楚,刘令话音刚落,门口站着的那两个衙吏“唰”的下抽出了长刀,被秦嘉以眼神制止住。
“为何刺杀朝廷派来的钦差?”
“与秦大人所说的一样,因为我想让朝廷看见这里,看见蓟州!”刘令忽而站起身,“但你只猜中了一点,张恒不是我杀的,他是我的至交好友,腊月廿一那天,他来寻我,说自己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必须呈报给京师,迟则生变!我再三询问到底是什么,他却不肯说。”
几日前的情景又在眼前浮起,耳畔传来友人的声音。
“刘兄!你听我的,什么都别问了,这事担着天大的干系!知道的人愈少愈好!”张恒手里拿着一封信,兀自焦躁的走动,“这信到底该怎么传出去?如今偌大的蓟州府,上至总督三司衙门,下至各地县官县令,都是一丘之貉罢了!谁也不能信,谁都不可信!”
“来人!吴兴,你是我最看重的人!现在带着这封密信送往京师!送到皇宫!交到陛下手里!谁的话都不要听,谁的话都不信!”
...
秦嘉盯着他,“所以你也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是,我不知道。”他深色的肤色哽咽的变红,强自压抑着苦楚,“腊月廿二的晚上,张恒的管家带着那封信出了蓟州地界,腊月廿三,张恒府上传出他得急病的消息,等我从夔县衙门里赶来时,人已经没了...”
“所以你索性让张夫人装疯?”
刘令猛地抬头看他一眼,不得不钦佩此人敏锐的洞察力,“大人猜的不错,张恒暴毙的消息传出来后,我立时来此吊唁,发现张恒那晚写密信时底下所垫的黄纸,黄纸上隐有墨痕,我费力观察,才得以拼出几个字,‘享隐于蓟州’。”
脑子轰然一炸,秦嘉身形不由飘了飘。
“这事担着天大的干系,然而蓟州官场上下沆瀣一气,那些人必定是有所察觉,才杀了张恒。我害怕张夫人亦会为此丧命,于是便让她装疯以逃过一劫。”
秦嘉负手而立,从刘令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事情的真相,“张夫人既是装疯,那么想必那夜从知府出来的巧合与疯话都是故意为之了。”
刘令拱手,肃容道:“大人聪慧。”
“你想直接杀了我以便让朝廷对蓟州又所怀疑,但张夫人是个妇道人家,心肠柔软,她不愿意见我一个无辜之人被连累了性命,便故意装疯说出那几句顶紧要的话,若有是个有良心的好官,必定不会坐视不理,若我是个没良心的呢?”
秦嘉脸一扭,讽道:“刘县令怕不是还要取我性命?”
刘令有话直言,“若大人坐视不理,与蓟州官场上下沆瀣一气,死亦何辜?”
“说得好!死亦何辜?!如若蓟州真的藏匿享郡王废太子,这事本官焉能置之不理?”
“大人!街上有官兵来了!”廖远跑进院里喊了一声,秦嘉站定支着耳朵一听,果真有甲胄的声音愈来愈近。
刘令立时起身,“快躲起来!他们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消息来拿人了!”
脚步声几乎就在门口,而官驿院子不大,一排只有七八间瓦房,能藏到何处?她摇头,“怕是来不及了!”
刘令双唇嗫喏几下,还未来得及说话,院门口便有一声格外尖利的声音,“哟!秦大人不好生在客舍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数十个穿红褂褡银甲的兵士拿着长枪站成两派,马知远的五短身材站在兵士前头,负着手,脸上已没了之前见面时的笑意,细细看去,尽是撕破脸皮后的不耐。
心突突猛跳了几下,打断了原有的呼吸频率,寒冬腊月里后背竟氤氲生了细密一层薄汗。
在大雪封路的蓟州府内,她孤立无援死在这,等朝廷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也得是三个月之后,届时只怕尸身都烂了。
秦嘉撑起笑,惊讶一声,“马知府?这么巧?”
马知远记得邓昌的羞辱,对秦嘉亦是穷图匕现,“秦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掺和我们蓟州的私事是要死人的。”他一摆手,立时有两个兵士上前,一左一右扭了秦嘉的胳膊,把人摁跪在地。
马知远踩着乌皮靴子在秦嘉面前停住,脸上还是那种戏谑到叫人厌烦的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处,“说说,都知道什么了?”
秦嘉满脸茫然,“马知府,您这是什么意思?下官不过是一个人在客舍内闷着无趣,想着来找刘县令说会话而已,不知马知府这么兴师动众的是要做什么?”
马知远从袖袋里摸出几封信,扔在地上,“你仔细瞧瞧这是什么?”
“这是下官和廖主事往家里寄的家书而已...”
“是吗?”马知远阴恻恻笑起来,从腰间抽出匕首,抵着秦嘉的脖子,“你要真的什么都不知情,何必去潘司衙门打听送信的事呢?”
他满是居高临下的指使,丝毫没有接风宴上的虚与委蛇,拿刃背拍了拍秦嘉的脸,“你还真以为自己身上带着皇命就万事大吉了?我实话告诉你,蓟州已蛰伏数年,而今太子殿下就在蓟州境内,蓟州从此就有明正言顺起事的理由,你身上的皇命不仅保全不了你,还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尾音当头砸下,其言语歹毒惊悚战栗叫人头皮发麻。
秦嘉咬紧牙关,想起身,奈何双臂被侍卫死死摁着,膝盖暖化了地上的薄雪,连着污泥一道染脏了青色的袍衫,秦嘉分外狼狈抬起头,目光带着看透人心的质问,“蓟州早有不臣之心,何必拿着废太子作幌?”
马知远呵呵一笑,弯腰对上秦嘉的脸,“你说得对,蓟州是藩卫重镇,兵力雄厚,就算真的有不臣之心又怎样?到底师出无名。”他笑的畅快,似乎已经能预想到大业建成的那天,“不过现在,是师出有名了!”
“来人,把他关到客舍里,他身边那几个主事一并拿了!”
说罢,摁着秦嘉胳膊的两个兵士立即把人架起,拖着往外走。身后马知远的声音还在继续,“刘令啊刘令,咱们做官的最忌讳的就是高风亮节,你说你要是肯为总督效力,还至于七八年在知县的位置上坐着么?”
刘令不看他,只负手仰天道:“白鹤高飞不逐群,嵇康琴酒鲍昭文。”[1]
马知远听出他话里的讽意,呵呵一笑,一扬袍袖。“等大军起事前,先杀你——”二指一并往外一指,“和他,祭旗!”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唐·李群玉《言怀》
第56章 孤注
大约是撕破了脸皮,霜寒天里年关底下,秦嘉被关在客舍房间里,炭盆子也撤了,大有懒得管她的意思。
除了之前那个个高挑细腰身的女侍每日来给她送一顿饭,其余时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秦嘉冷的直打颤,棉被一层层裹在身上,还是冷,冷的牙关直打颤,好似这棉被裹着的不是一具人的身子,而是一块铁,一块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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