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淮安,昨夜我问你那话,想清楚了吗?”
秦嘉从善如流撩袍要跪,被齐承修长臂一捞,扶稳了,“我没让你跪。”
“是,”秦嘉打哈哈,又是拿一套古板说辞,“殿下是君下官是臣,下官的心里自然是装着殿下的,等回到京师,下官一定在为殿下写上十篇八篇赋文,好叫...”
“行了。”齐承修瞪她一眼,这人惯会知道怎么气他,起身脱了外袍,“药匣子里有药,帮我拿过来。”
“欸...”秦嘉颠颠跑去拿药,一回头瞧见齐承修背上斜包着白布,“殿下受伤了?”
其实是偷袭蓟州分营时被齐孝珩射中的箭伤,早缝了皮,只是昨夜在河里泡了半宿,伤口发疼而已。
“我又不是铜墙铁壁,哪有不受伤的道理?”
秦嘉默了默,伸手替他解开白布,箭疤狰狞可怖,纵然不流血,亦红肿的厉害。不仅如此,齐承修背上大大小小十几处刀疤剑痕,有的颜色浅淡,有的尚在结痂。
她眼神飘了飘,拿湿帕子轻轻拂过伤口,“殿下生来荣华富贵,为何要当将军?”
将军么,上战场就是从阎王底下抢命,上战场前酒肉一顿,谁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着回来。
仗打得好,不过封个侯爵,死在战场上的将士比比皆是,马革裹尸才是常态。
“淮安啊,我又不是在京师这富贵乡长大的,燕北才是我的家乡。百年来北地蛮子集结成部,一次次骚扰边境,那时父皇还未起兵,还是燕北的封王,永和帝二十年不理事,朝政皆有首辅与内廷把持,燕北请兵的折子一封封递上去,石沉大海。”
“那后来呢?”
齐承修不知想到什么,眉头蹙起,“后来为了抵御蛮部,父皇私下里招兵买马...但毕竟只是王府私兵,不能大张旗鼓招摇过市,等我长到十五岁时,朝廷忽然派了兵驻扎在边境,我就顺理成章的参军入营,从一个低级的兵卒做起。”
“这就是殿下的虎啸军?”
“说虎啸军也不对,等我拿着军功掌了权后,一代迭一代,早就不是原来的人了,现在的虎啸军多半是我提拔来的亲卫。”
秦嘉心道原来如此,所以朝廷之人才会对一个殿下几近私有的虎啸军这么抵触,缴了兵权不说,虎啸军还被安置在京畿充作守备军。
原来是一出将兵分离的手段。
“殿下不恋权势,是对的。”
重新包扎好伤口,齐承修熄灯揽人就睡。
“哎?殿下...”
两个大男人整日这样搂搂抱抱,传出去成何体统?
秦嘉刚要挣扎,臀不轻不重叫齐承修拍了下。
“再不老实,本王就把你扔出去。”
齐承修夜里睡得少,要打仗,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秦嘉不再乱动,之前的两筒被褥早上下叠放变成了一筒。
二人挤在一个被窝里,看着挺...怪。
暖意烘着身子催的周公早早出来见面,秦嘉往热源处靠了靠,哈欠一打,毫无防备的几息就睡了过去。
次日天没亮,帐子外头低沉的脚步声纷乱嘈杂,像是就踩在人的头顶。
秦嘉睁了眼,八扇山水屏隔断的外头点了烛,桌案前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往身边一摸,还有些热意,她看不清滴漏上的时刻,不过约莫也就是后半夜。
有兵士进帐,低声汇报一两句,秦嘉没听清楚,不过已经猜到两军要打仗。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果不其然看见齐承修绕后屏风后面穿盔甲,“殿下,要开战了吗?”
“嗯。”他嗓音里还透着半夜的哑,三两下穿上盔甲,临行前嘱咐道:“淮安,岑老给你的炖的药膳补汤记得喝。”
齐承修拿着案上长刀,转身要走。
“殿下!”秦嘉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开口,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齐承修已停在原地,她小声问:“殿下何时能回来?”
拿长刀的手紧了紧,齐承修抿紧了唇,“听说绩溪境内有座山,山上有个寺庙,许多行兵打仗的将士上战场之前,家中的亲人会为他们求平安符,淮安,我身上还没有...”
秦嘉怔了下,反应过来齐承修这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一抬眼,青年已大步踏入风霜中。
手往身侧探探,被褥里的热气凉了,帐子里没人,八扇屏风外桌案上两盏油灯倒还亮着,亮着还不如不亮,显得愈发空寂寂寥。
秦嘉窝在褥子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明明齐承修才走,可她一闭上眼,就好似齐承修还在帐子里活动,看军报,与副将们商讨军务,甚至是用膳,支着脑袋小憩...
可一睁眼,人分明已经走了。
“魔怔了不成?”秦嘉闭上眼,甩甩脑袋,极力闭眼睡觉,奈何脑中某人挥之不去,直到天光大亮,人也没睡成。
今日阴天风烈,帐外风啸不绝,她没了睡意,索性起身。照例去西偏帐去找廖远,路走到一半,两个帐中留守的士兵在棚子底下说话,正巧叫她听见。
“今儿一人只有一个饼子,每日行兵打仗,哪里吃得饱?你说朝廷是不是不管咱们了啊?”
“住口!”斥骂的那个兵头年纪大些,把干草塞进马槽里,剜瞪说话的年轻兵士一眼,“这话谁教你的?!咱们奉命讨伐逆贼,朝廷的辎重就在后边跟着,烂了心的在这说朝廷的不是?”
“我这...我这就是随口一说,再说朝廷的辎重一直运不到,我说的也是实话,朱将军借了粮来,但也撑不了几天,前方的将士还在打仗,说不定仗还没打完,就先断了口粮...”
“你——”
眼看那老兵双目喷火,秦嘉忙凑上前,讨问一声,“敢问朝廷的辎重为何迟迟不到绩溪?”
那老兵应一声,“雪路难行,再快也得有十日,然而就这十日延误军机,欸...就不好说了。”
她不懂兵事,却也听得懂若行兵打仗的将士饿上十日的下场,倒时不用蓟州兵来打,他们自个儿就能把自个儿饿死。
到了帐篷下支着的两口大锅下一看,果然粥食稀少,比前两日寡淡的多。
秦嘉匆匆回营帐,没寻到扶霜,也不知他是否跟着齐承修去前线打仗,正欲出门寻人,一撩帐门,险些撞上个小胡萝卜。
“小胡萝卜”端着一盅小锅,锅口滋滋冒着甜苦的热气。
“小鹤童?”
是岑大夫的那个弟子。
鹤童把手上的东西递了递,稚声稚气道:“秦大人,这是殿下吩咐的药膳。”
鸡汤浓郁,参杂着几味叫不出名字的药材,秦嘉咽咽口水,“你们哪来的土鸡?”
鹤童看着鸡腿舔舔唇,稚气的声音说话却老成,“是殿下特意吩咐,从绩溪城内买回来的...”
秦嘉怔了怔,他竟还记挂她病后要补身?原来他今早的交代是为这个...
鸡汤的香味将二人肚里的蛔虫勾出来,秦嘉拿了两个小碗分乘出来,递给鹤童。鹤童忙摇头,义正言辞道:“秦大人身子亏的严重,这是给大人补身子的,鹤童不能吃。”
“我一个人哪吃得了一整只鸡,乖,你年纪小,正长身体呢,”秦嘉摸摸他脑袋,“再说了,你替我保守着秘密,我更应该感谢你。”
不说这话更好,一说这话,鹤童的脑袋低的更低了,到底要不要告诉秦大人,其实她的衣裳不是他换的呢?
三两下吃完饭,秦嘉出门,正巧碰上扶霜。
他没跟着齐承修迎敌,反而是留在军营和魏晟主持营中大事。
秦嘉说朝廷的辎重运不过来,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花力气打仗,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扶霜只道:“秦大人担心的殿下何尝不明白?只是昨日后方送来军报,往北运粮的粮马道其中有一处伏鹰山吊桥塌了,朝廷押送的辎重过不来,生生堵在了伏鹰山脚下,送粮的户部侍郎急得一筹莫展,昨夜连夜送来告罪书,说粮食不过去...”
“塌了?”秦嘉好悬一口气没上来,“那怎么办?”
“殿下的意思是速战速决,蓟州的粮食多,就算烧了两个县的粮食,他们也足够用上半月,而咱们,只有三天的余量...”扶霜话没说完,瞧见秦嘉进帐拿了件氅衣出来,牵了匹战马,“秦大人,您做什么去?!”
“不是说朝廷的粮食堵在伏鹰山脚下送不到么?我去看看。”
“欸!”扶霜急了,张臂拦在马前,“万万不可,殿下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叫属下一定看顾好秦大人,您说要走这不是叫属下为难么?”
秦嘉坐在马背上看他,“那有劳扶霜侍卫陪我走一趟了。”
扶霜摸摸鼻子,心道原来两个人在一起也会相像的吗?他怎么觉得秦大人说这话的时候和他家殿下这么像呢?
诺诺应是,扶霜和魏晟打来了招呼,点了十余人的亲兵。秦嘉叫上廖远和另一个衙吏,十余人结伴往南走。
《绩溪志》上写,伏鹰山吊桥是北境粮马道的一个关点,伏鹰山地形像是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两翅就是隆起的两座山头,中间底狭的谷地就是鹰的背脊,乱世丛生,难以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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