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远默了下,“大人,您节哀,王衙吏那天晚上死在了蓟州军营里。”
风声穿耳而过,秦嘉怔了下。
廖远道:“幸亏四天前七殿下围了蓟州军营,把咱们救了出来。”
“鞑子兵呢?”
“占了蓟州。”
心口一闷,干饼嚼不出什么滋味,秦嘉稳住声音,极简短的问:“那百姓呢?”
廖远叹口气,把剩下的半个饼子揣进怀里,“只能祈求蓟州的父母官还有良心,别让鞑子祸害百姓...”
指望蕲州官员的良心?秦嘉心中冷笑,他们若真有良心,何至于大开城门引来鞑子?
“齐孝珩那厮...真不是东西!”
“我不是东西?!”
蓟州城内,官署衙门里骤然发出一声怒喝,马知远猛地拍案而起,“是谁说在分营设伏的?直接把鞑子引进来难道就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现在鞑子进了城,翻脸不认人,你们就想把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我马知远告诉你们!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反是我们一起造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在座诸位一个都跑不掉!大不了一块死!”
“行了!”官署衙门正厅最上的主座上坐着个年约五十的男人,中衣束袖外罩银狐色半臂,脸色青黑,瞪了一眼下首的马知远,没好气的嚷了一声。
“总督大人,”左侧蓟州卫总都司覃威起身拱手:“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鞑子,帮助咱们顺利拿下绩溪卫,此刻还不是内讧的时候。”他眼睛扫过此间的大小官员,扬声道:“你们都是蓟州的官儿!吃着朝廷的粮造着朝廷的反!不跟着总督干,就只有一个死字!”
矮在下首的县官软着双腿,“敢问都司大人,需要下官做什么呢?”
“筹集各县府的粮食,集中送到军营,另征马征粮,不许百姓出城,守住各处要塞,防备鞑子与朝廷!”
县官惊讶一声,“鞑子素来蛮悍,这次领兵的又是努尔齐齐,实在不好相与啊...”
底下忽然议论开来,“就是啊,一进城就烧杀抢掠,闹得人心惶惶...”
“罪过啊...”
那个尖长脸三角眼的县官往旁侧瞅了瞅,没看见夔县知县刘令,小声问旁侧的官吏,“夔县知县刘大人呢?”
小官一惊,“你是说刘令刘大人?死了!听说是往外递了消息,引得几天前蓟州分营惨遭朝廷血洗,鞑子没逮着齐承修,进城之后一刀砍了刘令的脑袋,挂到城门上去了!”
脸皮抽动一下,他道:“是吗?”
总督喝停议论,沉声道:“鞑子进了城,就是瓮中之鳖,覃威!你仔细盯着,这些蛮子如若再敢擅自出兵,即刻断了他们的粮草!”
“是...”覃威拱手,应下又问,“可若是劫掠□□,杀人放火呢?”
总督难得默了默,“随他们去吧,一将功成万骨枯,只要鞑子肯出兵帮援,该忍的还是要忍。”
指节一紧,捏住了清口茶盏,里头清茶徜徉,映出齐孝珩微皱的眉头。
引鞑子相助这事,本不是他的计划。蓟州卫多年前是他舅舅的地盘,如今盘踞在蓟州卫的这些都司多半都是舅舅手底下的将士。
舅舅死后,群龙无首,蓟州又连年征战,各地都司日渐分离,各自壮大,虽有蓟州总督一统几大都司阵营,但无非都是些牵制之术,还未让他们彻底融合。
如此一来他正好拉拢几派,说服他们为自己所用,共抗朝廷。没想到蓟州总督野心大,把北地的鞑子引了进来,他是什么心思齐孝珩心里一清二楚,蓟州总督表面上打着复前朝的名头,然而实则只是想自己称霸天下。
茶水漾了漾,齐孝珩松开眉头。
“报——总督!都司!前方斥候来报,绩溪出兵了!大军正往北来!”
“好!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派汉州都司迎敌——”
征兵出发不过两个时辰,兵士再度进来传话,却是惶恐不及的模样:“报——总督!都司!嵩县、承泽县两处地界的粮仓被烧了!现下还不知是何人——”
不等小兵说完话,覃威径自拽着人的衣领起来,怒目而视:“你再说一遍?!”
“回...回都司,嵩县、承泽县的粮仓被烧了...”
覃威把回话的小兵扔在地上,眼看着他缩成一坨,“去查!派人给老子挨家挨户的搜!把人给我揪出来!”
“是是!”
“嵩县、承泽县县令何在?!”
两个灰白着脸的官吏弯着腰打着颤从椅子上起来,“下官——”
覃威倏然拔刀,手起刀落间人头滚落,溅得满地都是血腥,两颗头颅滚在一处,大睁着的眼尚带着浓浓的惊恐。
衙署内躁动起来,有人看见尸首分离的惨象,忍不住俯身作呕。
覃威收了刀,“看好粮仓!若再有异动,这——就是下场!”
众人忍着恐惧作揖,淋漓血浆溅在那尖长脸三角眼的县官脸上,他低头作揖,目光正正对上地上大睁着眼的头颅,却没有避开,只那袖子擦去了脸上的脏血。
“殿下回来了!”
临进黄昏,兵士大喝通报,紧接着听见马蹄踏地的轰轰响动。不多时,军营营门大开,一支骑兵徐徐进来。
早有准备好的热汤水拿过来,副将安排回营的兵士换衣吃饭,扶霜捧着赶干净衣裳迎着齐承修往帐子里走。
“魏晟那儿怎么样了?”
“魏小将军跑的快,打马领兵在边线那晃了一圈,说是没见给蓟州风景,等蓟州城出兵了,远远瞧见,立马带兵回撤了。”
齐承修卸了盔甲,“他们没顺势跟上来?”
“这倒没有,前方斥候来报,蓟州兵在边线以北十公里驻扎下来,估计是出兵仓促,辎重粮秣没跟上,又看不透咱们搞得名堂,怕中埋伏。”
“行,勤望风,蓟州这回出兵决计不会回迁,等他们的粮食运上来,必定要发兵绩溪,也就这两日了。朱将军借到粮了吗?”
齐承修褪了湿衣,扶霜递上干净衣裳,去桌前拿了军报过来,“朱将军早上叫人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属下看过,粮食凑齐了三天。”
“好!”齐承修搁了信,“要打仗,军营的粮食不能断,派一支骑兵往南接应朝廷的辎重,能运多少运多少!”
“将军,晚膳好了。”门外有兵士递话。
齐承修撩袍坐在桌案前,“进来。”
盘中食物与兵士们吃的所差无几,菜汤与干饼,只是另加了一盘烧腊肉。
齐承修一望不由拧紧了眉,那个送饭的伙头兵以为将军不满,当即屈膝跪地,“将军恕罪,要不要小的再给您炙点肉?”
“不必,扶霜,把我的银子拿来。”
伙头兵愣了,难不成这点素菜还要给他赏不成?
齐承修丢了一袋银子给伙头兵,道:“你拿着这钱明天去绩溪城内走一趟,买十几只鸡鸭鱼,要活的,养在你们那儿,让岑大夫炖药膳送过来,听清楚了吗?”
伙头兵捧着银子不敢要,“将军要吃肉喝汤,小的们想法子给将军弄来,万不能...”
“行了,”扶霜知晓齐承修为的是谁,打断伙头兵的惶恐谦辞,见齐承修已翻开军报在看,便道:“出去吧,按殿下说的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辎重
蓟州下设六县,汉州,承泽,嵩县,应台,南湘,叱胡。朱笔在布防图上勾了两个叉,正正勾去承泽县和嵩县。
烛台高照,主帐内几个将领还在制定作站计划,秦嘉坐在八扇山水屏后头的矮墩上,就着油灯读《绩溪志》。
看的入了迷,连帐内声音何时停下都不清楚,回过神来,书页上突兀的落了一道影子,秦嘉猛合书起身,“殿下?”
齐承修抽走她手里的书,眉眼是极其自然的平和,“灯下看书,伤眼。”
养伤的日子忒难熬,打仗作战的事她帮不了忙,只能看书打发时间。闻言岔开话题道:“殿下烧了嵩县和承泽县的粮仓,蓟州如失左膀右臂,下官可得好好恭喜殿下!”
“哦?”齐承修半挑眉,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喜从何来?”
秦嘉扬声说了一串,“承泽县和嵩县储粮充足,两县粮食就是蓟州的半壁江山,这一下子烧了个干净,支应蓟州军作战的时间就会缩少一半,到时不管是弹尽粮绝还是认输投降,于殿下、于朝廷都是天大的喜事!”
穿青袍的玉面小官侃侃而谈,齐承修看迷了眼,面上带着十足欣慰的笑,“说的好。”
她这样捧书论话的样子,他最喜欢。
“淮安,”齐承修坐在榻沿上,乌靴勾她的小腿,仰头盯紧她的脸,直直看着,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似的,“怎么不穿那件红色的?红色衬你。”
秦嘉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齐承修说的是衣裳,“下官喜欢穿青色。”
“明天穿红色。”
“...好。”
“晚上不许点灯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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