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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页

    眼看辰时已过,秦嘉起身,道:“诸位只管签契,有此凭证,官府届时自会还粮。”


    宋、王两位粮商不敢不应,埋头就签。心里却在疑惑许家怎么无人出面。


    “大人要出门?”有县官摁完手印,见秦嘉往外走,不由问了一句。


    秦嘉‘嗯’了一声,青袍广袖撩起弧度,“去许家看看...”


    正说着,庭外忽然有人飞奔而来,嘴里嚷着“大人大人!我家主人不大好了!”


    秦嘉近前招手,“怎么回事?”


    小厮身上穿着灰布衫,显然不是总督府上的小厮,见着秦嘉‘噗通’跪下来,嚷道:“大人!小的是许家的下人,我家老爷今天原本是要来府上签契的,但不知怎么,夜里忽然上吐下泻的闹肚子,今晨就起了高烧,夫人记挂着贵府的要事,特来向大人请罪!”


    秦嘉敛目心想,许家家境富裕,哪怕蓟州城内流民数万,他也不可能去吃那些赈济流民的霉粮,怎么也会上吐下泻呢?


    心头隐隐觉得一丝不对,秦嘉正要抬步上前,忽而门外又有一人飞奔至眼前,“大人!流民出事了!”


    秦嘉太阳穴重重一跳,“什么事?”


    来人是齐承修之前派去监管发放赈济粮的亲军侍卫,闻言嗓音激颤出话来,“那些流吃坏了肚子,一开始上吐下泻,这几日不少人都出现高热的症状,身上还起了红疹,大人!这可不像单纯的闹肚子!”


    “红疹?”秦嘉愣了一瞬,喃喃道:“怎么会起红疹呢...”


    “请大夫看了没有?”


    那亲军侍卫答话:“大夫看过,说...”前厅院内没人,侍卫压着声,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道:“...可能是起了疫病。”


    疫病?!


    秦嘉猝然睁大眼睛,眼神‘唰’的下扎在许府小厮身上,扬声道:“来人!将所有闲杂人等送出府外,关紧大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才三月,赫缇河的河水将将开始融化,蓟州境内几乎没有饿死过人,但鞑子兵入城那一阵,确实死了不少人,只是尸体都被妥善掩埋,怎么突然起了疫病?!


    三月的太阳直直照在身上,秦嘉只觉后背生了一层冷汗,戒严总督府,无论如何,齐承修都不能出事!


    “我先出府看看,殿下若是问起,就说本官在签契督粮,拦着殿下别让他出府。”秦嘉吩咐完,抬手招来两个亲军侍卫,“怕死吗?”


    两个亲军侍卫被她这么一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愣摇头,“不怕。”


    秦嘉弯唇,“不怕就好。”


    但愿只是她猜错了。


    带着两个亲军侍卫出门,秦嘉当头策马出府,路过城内许多处粥棚,粥棚旁边搭着简易的白帐子,一眼望进去,木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呻吟作痛的流民,越看越心惊。


    “区区腹泻,为何二三日还不见好转?”


    白帐子外,秦嘉跨骑在马背上,冷声质问一名大夫。药锅里熬着药,空气中弥散一股苦药味,白气蒙蒙。


    偎在家人怀里的小童哭的惨烈,面皮煞白透出一股死气,起先还响亮的哭着,后来声音小了,脸面越来越青,直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乌青汁水,吓坏了不断给她拿湿帕子降温的妇人。


    妇人见女童吐了乌青秽物,朝大夫哀求道:“大夫!再给我们一碗汤药吧!求求你了,我女儿就快不行了啊!”


    大夫目露不忍,但却也知道,药锅里煮着的那些药,并不能治疗这种疫病,却也见不得做母亲的苦苦哀求,盛了一碗汤药,垫着白帕子递给那位妇人。


    秦嘉下了马,正要探看那女童,忽然被大夫虚虚一拦,“大人且慢!你仔细看——”


    秦嘉顿住脚,仔细看去,只见那双目紧闭的女童面色青黑,裸露在外的脚背和手臂、脖颈上俱生出颗粒状的红疹!


    任谁看了,也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吃坏了肚子。


    身上蓦地生出一身鸡皮疙瘩,秦嘉僵着脸色,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你实话实说,这是不是瘟疫?”


    她自己都没注意,说出口的话带着轻微的颤音。那大夫往白帐子里望了一眼,艰难点头,“上吐下泻,高烧不退,身上又起了红疹,八成是,要是死了人,那就十分确信错不了了。”


    “啊!!”


    一声尖锐的声音刺进耳膜里,秦嘉下意识往妇人那地方看去,只见妇人死死抱着怀里的女童,声音凄惨鬼厉,几乎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我的女儿啊!”


    大夫急眼看去,隔着白帕子给女童把脉,神情忽而颓丧衰败下去,大睁着眼,声音从齿缝里发出来,“死了...”


    瘟疫!


    秦嘉面色僵硬,紧紧咬着牙关,对其中一个亲军侍卫道:“去知州府找李义春李大人!就说城内出现瘟疫,叫他赶紧调派人手!”


    那个侍卫领命,骑马飞奔而去。


    可一州六县的衙役们才多少人?流民有万万众。一旦疫病控制不住流散出去,大晋万万子民都会遭受灭顶之灾!


    眼前景物似乎都转,耳边叫嚣着许多听不清的声音,混乱、无序。


    秦嘉咬住舌尖,刺痛叫她清醒,她紧盯着眼前的亲军侍卫,从腰上撤下兵部牌子,“立刻通知城门巡防,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侍卫拿住兵部的牌子,显然犹豫了一下,“大人,真要关城门?那城内许多没有染病的百姓怎么办...”


    秦嘉目光直直盯着他,那是一种几近冷酷锐利的眼神,亲军侍卫似乎从未见过秦嘉有这样的眼神,一时间怔住,话都没说完。


    “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秦嘉厉声喝道:“谁都不行!”


    “是、是!”


    就算真的大祸临头,死一城百姓总比死大晋千千万万百姓要妥善!


    眼见侍卫飞奔而去,秦嘉忽地踉跄一下,耳边妇人还在低声‘呜呜’哀泣,她怀里的女童早已没了生息。


    她一言不发上了马,捞起缰绳驰马离开。


    城北有一大片荒地,是蓟州掩埋死尸的地界,久而久之成了乱葬岗,连附近的土地庙都格外颓败,那附近正是掩埋被鞑子兵虐杀的几千民众的所在。


    秦嘉只顾驰马疾奔,路过官驿时,陆谦正拿着刷牙子用牙粉抹牙,叉腰站在驿馆门前,远远瞅见秦嘉正要招手,冷不防吃了一嘴的土。


    四蹄纷飞,带着一路的尘土扬长而去。


    陆谦抹了把脸,‘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泡沫,三两下漱了口,二话没说扯上马紧追了上去。


    看见颓败的土地庙,秦嘉勒停了马,猛地听见身后一阵马鸣声,扭头一看,竟是陆谦。


    “你怎么来这儿了?!”


    秦嘉大骇,这地方说不准就是疫病的源头,这是乱尸乱骨丛生的乱葬岗,弄不好染上了疫病,活不成的。


    陆谦牵着马绳,‘嘿’的一声,“还说呢,淮安,我在驿馆门前同你招手,反倒吃了一嘴的土。你来这做什么?”


    秦嘉把人赶出乱葬岗外,面带忧戚,“陆兄,蓟州起瘟疫了,今日已经开始死人了...”


    “你说什么?!”


    塌天大雷砸下来,把陆谦雷了个外焦里嫩,“淮安,趁疫病还未扩散,咱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秦嘉摇头,低声道:“我不能走...”


    陆谦睁大双眼,“秦嘉!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蓟州生疫,自有蓟州上下官吏应付,你只是兵部郎中,奉上命来处理蓟州卫军营事的,这些与你不相干!你听我的,赶紧走!”


    “走不成、也走不脱。”秦嘉仰面苦笑,“户部赈济粮一事尚未查明,殿下在查,户部押送赈济粮的官吏一个都不能走,若不然陆兄你此时早就带着嫂夫人在回京路上了...”她一面说一面极力遏制腔子里的心跳,“殿下要查户部的账,陆兄你早不在户部做事了,这几日又都在官驿,殿下能放你和嫂夫人走...”


    说到最后,牙关战战,陆谦猛地扣住他肩头,“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我走?你们留下?”


    “我陆谦岂是贪生怕死之徒?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陆兄!”


    “秦嘉!”陆谦叉手抱胸,眉眼上扬,素来轻慢的神色难道带了些正经,“你赶不走我。”


    日上柳梢头,湛湛冷风里,二人用白帕子捂住口鼻往乱葬岗深处走。


    “殿下入城后,一早就派人处理蓟州城内惨死的百姓,这块地就是掩埋千人的地方。”秦嘉拿帕子垫着捡起树枝戳戳地面,“会不会因为二月里冻土太硬,尸体埋的浅了,才扩散出疫病来?”


    陆谦也拿着帕子捂住口鼻,声音闷闷的从帕子后面传过来,“不应该啊...你看这附近,连个乌鸦鸟雀都没有,疫病要散开总得有个途径吧?这土层掩的好好的,并无兽类刨尸的痕迹,四周也没有水源,尸体再怎么腐烂也腐烂不到河里去。”


    陆谦轻‘啧’一声,“我瞧着不像呢...”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秦嘉喃喃道:“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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