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赫缇河?!”
三月打头,赫缇河上的冰都融了,赫缇河与雁山是大晋与鞑子交战的古战场,百年来鞑子越不过雁山与赫缇河,这是天然的地势,也正因此。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1]。赫缇河里的白骨沉积千万。
鞑子跟虎啸军打仗的时候,陆谦还不在蓟州,当然不知两军是在哪里开战,秦嘉跟着军队行营,自是清楚。
虎啸军跟蓟州卫分营的头一仗就是在赫缇河附近打的,后来鞑子来围,虎啸军急速撤离蓟州卫分营,那些尸体有没有清理干净,她亦不知晓。
虎啸军和鞑子的第二仗就是在绩溪和蓟州的交界地带,可巧,战场附近没有河系。不过就算有,以齐承修的谨慎作风,也绝对能处理好将士尸体。
陆谦望着林间的日头,“现在出城,到不了赫缇河,只怕咱们看不出什么异样来,这事还得靠大夫和常在行伍中行走的将士。”
秦嘉颔首,勒马掉头。
城内不安稳,虎啸军才打退了鞑子兵,镇压蓟州卫上下军营,废太子犯上作乱的事刚刚解决,蓟州境内的六万流民还没妥善安置,户部拨来的赈济粮又出了问题。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节骨眼上,竟又闹出了瘟疫。
秦嘉不由眯眼望了望天,老天爷这是要怎得?当真要把蓟州百姓逼得走投无路才肯罢休么?
勒马回知州府,城中瘟疫的事彻底传开,新上任的蓟州知州李义春这会儿终于觉得这偌大的蓟州,简直就像一块烫手山芋,偏偏这烫手山芋好巧不巧正落在他手上。真叫人为难!
得了秦嘉的建议,派两个亲军侍卫带着三四个大夫出城往赫缇河附近探查,看看瘟疫是不是从古战场上没清理干净的尸体上散出来的。
街上乱哄哄的,一路上官兵正在搭帐篷,驱散人群,但凡有了症状的人都要隔离开来。街上粥棚处半大的小子在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饭,还往自己怀里塞了个干饼,两只黑黢黢的眼睛一刻不停的忖寻附近的官兵。
一旦有检查疫病的官兵靠近,立刻撒丫子跑开,那为首的官兵不由喝骂一声:“滑头!”
半大小子塞饭塞的急,腔子里塞得正难受,低着头猛撞,一时没看路,一头扎在秦嘉□□的马腹上。
马儿外头轻嘶。
小子一撞,知道走错了路,飞身就要逃,岂料被人揪住了后领。
任他是个来去自如的滑头泥鳅,此刻也不得不低声讨饶了,“这位官爷,我就是吃了两口赈济的粮食,您行行好,放了我吧...”
秦嘉拽着他后领,即刻来了两个寻疫的官兵,秦嘉把他往后一推,两个官兵立时一左一右把这滑头制住了。
“你小子跑的挺欢实!嗯?”
秦嘉无意为难他,给两个官兵递了个眼色,沉声问那小子,“官府每日都发赈济粮,你跑什么?”
小子低头不语,似乎很是忌惮。
刚才说话的官兵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大人问话,你乖乖答了,若不然枷到狱里去!”
这么一激,那小子果然害怕,支吾道:“官兵在捉人...得躲着...”
秦嘉微蹙眉尖,敏锐的察觉他话里藏着的意思,“你家中有人生病了?”
“没有!”小子猛地抬头,涨红着一张脸,然而他的反应太强烈,以至于被几个常年行走在狱中,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官兵一眼看穿他在说谎。
官兵冷着一张脸,语气森严,几乎是用审问犯人的语气,连扭着这小子胳膊的手也不知觉用了力,捏的小子嘴里嘶嘶抽气,直说疼。
“我说...我说...”
“轰隆——”一声,刚才还是暖阳的天气吹了一阵风,乌云遮盖了日头,风刮的没抽绿的树枝子哗哗作响。
官兵望了眼天,嘀咕道:“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秦嘉心道不好,要是下了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疫病渗进水里,稍有不慎就得中招,要是污了吃水的水源...
秦嘉眉心狠狠一跳,目光凝在小子脸上,“继续说。”
“我小妹是病了,但不是疫病,我娘怕官兵不问因由就要把小妹捉走,叫我来粥棚这找点吃的...”
官兵发问:“都有什么症状?你怎么笃定那不是瘟疫呢?”
小子仰头挣扎,“小妹只是吃坏了肚子,她年纪小,连家门都没出过,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得瘟疫?”
秦嘉追问,“为何吃坏了肚子?”
小子眼里藏着刀锋,双手紧紧捏着拳,然而却不敢当面与官吏呛声置气,只道:“还不是因为那些霉粮!家里一口米都没有,赈济粮给的又少又是霉米,阿娘说好歹也是粮食,洗洗指不定能吃,就把两口米全都喂给了小妹,我们一家子饿的只能啃树皮,谁料那些米洗了也不能吃,小妹上吐下泻,一看就是吃那些霉米吃坏了肚子!”
有理。
真要是瘟疫,一定是家中有人先得,才能传染到他小妹身上。
“放了吧,给他拿两个干饼。”
官兵不得不松手,递上两个干饼,“算你小子走运!”
小子纳头谢过要走,被秦嘉打马堵在路上,“你家在哪?”
小子往南指了指,“大枯巷!”
大枯巷在蓟州城内最南边,不比城北空旷,人多稠密鱼龙混杂,秦嘉让了道,那小子泥鳅似的跑进入海里去了。
秦嘉勒马回总督府。
昨几个夜里才拘了蓟州大小县官和户部的押粮官,齐承修忙到半夜拉回那些霉粮回来,等着县官今天上门给他个说法,虽没出府,但城内生了瘟疫的事确实知道的。
不管扶霜也好,亲军侍卫也罢,都是他的耳目。
秦嘉本来也没想瞒他多久,只是不想让齐承修出府,先把人稳住,日后什章程都好说。
秦嘉出府不到半日,齐承修问她在何处,之前得了秦嘉吩咐的亲军侍卫不知内情,按秦嘉的意思说,她目下还在忙着签契督粮的事。
问的第一次,齐承修没怀疑,等察觉到府上戒严,才生了疑心,唤来扶霜去打听,听得外面病了许多人,上吐下泻身上长红疹,极有可能是瘟疫。
齐承修找不见秦嘉,生怕她在外面染上,虽不知是真是假但秦嘉的性命安危他不敢赌。
当即勒马要走,却被扶霜挡下。
“怎么?你要拦我?”
扶霜恭敬颔首,“殿下是属下的主子,属下不敢阻拦主子,但属下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身处险境。”
“只是吃了霉粮的话,上吐下泻个几日便也能好,断不会严重到身上起红疹的地步,侍卫刚刚送来急报,说粥棚附近已经开始死人。殿下!已经死人了!这多半就是瘟疫!”
齐承修只目光沉沉盯着他。
扶霜横刀半跪,“秦大人必定是发现了什么异常,才紧急叫人戒严总督府,这是要保殿下的安危,属下不能拿殿下的性命去冒险,属下去找秦大人,殿下您别去了...”
他说的几近哀求,齐承修不仅是皇子还是数万虎啸军的将军,若是不能把殿下平安带回京师,他还有何面目面对陛下皇后?面对数万虎啸军将士?
“殿下...”
齐承修抽刀一砍,喝道:“让开!”
前头守门的小厮从台阶上扑下来,“回来了!秦大人回来了!”
齐承修立时下了马背,跟在小厮后面,院门口果真出现一道期许已久的身影。
“殿下。”
齐承修抬步上前,秦嘉匆匆往后避了避,二人隔着两丈远,秦嘉拱手作揖,“城内生疫,下官刚从外头回来,还未换衣洗浴,烦请殿下稍等两刻,其他详情下官稍后来报。”
见着人,消了戾气,齐承修抬手叫扶霜起来,“岑老还在府上,叫他老人家看看这是什么疫病,城中需要什么药材你带着亲军侍卫尽快收集,药材不够就去外面买。”
扶霜颔首,默了默又道:“殿下,咱们可没银子了。”
齐承修活到这个年岁,还真没为银子的事发过愁,在军营的时候虽说吃了不少苦,不是大富大贵的活着却也没短过吃喝,何曾这么三番五次的让银子的事绊住手脚。
为着赶在户部押粮之前给百姓粮食,几乎已经搬空了总督府一半的家财。齐承修轻“啧”声,点点总督府空荡荡的前厅,“不是还剩了一半么?统统卖了买药材。”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齐承修如今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活了么?
这气闷在心里十足的不好受,恰巧,有人赶在这时候给齐承修充当出气筒。
六个县的县官为这控制疫病的事忙的脚不沾地,亲自在街上指挥,还没忘了昨夜齐承修的警告。
底下的狱吏一点也不敢模糊,揭发检举,缉拿审问,终于赶在天黑一日结束前,问清了来源去路。
齐承修捏着十来张纸,睨了眼前厅内跪着的十余人,这些人俱被粗麻绳捆着,身上脸上清清楚楚看的出血迹和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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