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靠近蓟州,交界边上,地势开阔。赵祖合带着十来人的府兵压根敌不过齐承修的亲兵。吴玥拇指抵开刀鞘,比了个手势,喝马前行,五十来人的小队立时分开,游龙似的左右包围。
四周静谧的似有沙沙风响,齐承修未穿铠甲,只双臂戴了臂缚,整个人跨骑在马上格外英挺,却在此时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太安静了。
就在一网打尽之时,空中弓弦拉满,发出叫人牙酸的吱吱声,紧接着利箭破空而来,吴玥瞳仁紧缩,爆喝而起:“殿下小心——”
利箭刺得飞快,□□的马来不及反应,齐承修果断抽刀横劈,半身后仰,断成两截的箭坠到马屁股后边,霎时,步声阵阵,圆坡后面神鬼不觉的出来百十号人,个个弯弓搭箭,把亲军一下包围住。
吴玥心提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朝部下喝道:“有埋伏!”
亲军骁勇,短距离内根本不惧用弓弩的敌兵,勒马快跑,躲过三两发利箭,刀身一转,割断几人喉咙。
那些人也不是傻子,眼见亲军四处冲撞,刀身一勾带走同伴性命,登时弃了弓箭,拔出大刀,“杀啊!”
短兵相接,铿锵一片。绿茵的草地溅上粘稠的鲜血,天边的橘红的落日映射在其间。包围圈被亲军冲散,同样也给了赵祖合可乘之机。
齐承修震绳上前,雪白的马蹄踏进泥污里,刀背敲在横加阻拦的兵士颈上,眨眼冲到赵祖合跟前。
齐承修那匹通身毛皮黑亮的良驹踏着四只雪白的蹄子,鼻尖呼着热气。赵祖合连亲信都不顾上带,一夹马腹当即要逃。
耳畔扫过疾风,齐承修立时侧身避开,长刀精准挡在右侧,在这对峙间森然问道:“你们是谁的人?!”
小兵不语,挡了这么一会的功夫,赵祖合已经冲出包围圈。他身子打着哆嗦,死命握住缰绳,马鞭抽的飞起,死命往北逃。
却不料前头空地忽然由远及近闪来一拨人影,这又是哪来的?却来不及考虑,□□的马带着他已然冲了进去。
胡大当家勒马一停,恰巧挡住赵祖合的路,眼见着对方的马蹄往前一拌,险些摔下马去,马头一矮一停的空挡,一道黑影忽然顺着马脖子窜上去。
郭三郎一个蝎子摆尾似的旋身,伏在后背,双腿死死勾住他的脖子,双手扒着他的头往上抬。
“哪来的混账...”
“老子是你祖宗爷爷!”郭三郎腰腹用力,拧着赵祖合坠马滚在地上,滑不溜秋的骑上去,扯着赵祖合的耳朵,“还不赶紧跟你爷爷认错?嗯?蓟州的粮食都让你这龟孙吞完了!”郭三郎左右开弓,巴掌脆响。
赵祖合从马背上摔下来,天旋地转的什么都没看清,被个捉不到手里的小鬼头又骂又打,平日里高深莫测的涵养早就没了,急得疯子似的在身上乱抓。
赵祖合脸朝地吃了一嘴的泥,后赶来的吴玥会心一笑,对郭三郎笑:“好小子!”
又看向前头的两匹马,“他们是?”
那边战局结束了,百来个兵士见赵祖合被捉,没有翻盘的可能,也都老老实实的蹲在原地,老老实实的让亲军缴了兵器。
齐承修翻身下马,手里捏着崭新的箭镞,“绣狮营的人?”
吴玥提着五花大绑的赵祖合,拿弓抵着跪着的人的背,威胁之意已然明了。
小兵点头,“是...我们是绣狮营,奉命来找丢失的赈济粮,顺道羁押户部侍郎入京。”
“哦?这么说,你是来拿人的?”齐承修眼神分明不信,话头一转,“奉谁的命?”
“是兵部拿着批过红的票子...”
“你不认得我是谁?”
小兵摇头。
齐承修点到为止,没有多问。
绣狮营不同于绿甲营,虽都是京城储兵,又都出身世家,但绣狮营是三营之首,有真功夫在身,常做皇帝近卫,去岁南山秋猎时,除了金吾卫便是绣狮营随行。寻常京城有兵马司,绣狮营也接兵部外派的活计。
齐承修收了刀,对吴玥吩咐,“死了几个,摘了他们的腰牌就地处理吧。”
吴玥颔首,尽管心里满腹疑问,却一句都没有问。
扶霜带人把火扑灭,清点粮仓。
齐承修拇指擦去刀刃上的血,扶霜躬身回话:“殿下,好在火只是将将烧起来,没烧多少粮食。”
齐承修嗯了声,“着人把粮食运走。”正说着,他余光瞧见粮仓后边走来个着朝服的人,哼声道:“抢功劳的来了。”等人走近,扶霜看了眼笑脸打躬的朝官,一言不发走了。
“哎呦七殿下!”朝官穿着和秦嘉一模一样的朝服,躬身作揖,“下官是兵部武库司的郎中黄良,见过殿下。”
黄良一副笑吟吟的殷勤样,好似丝毫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下官听闻殿下病了,不打紧吧?”
齐承修正眼看他一眼,心道此人倒是圆滑,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也不过分见外,三言两语就能拉近关系。
不简单呐。
齐承修心里叹一声,把抹干净血的刀收到刀鞘里,避而不答,“朝廷什么旨意?”
黄良‘嗐’一声,“就算有旨意也劳动不到殿下身上,底下的小吏们都能办好。”
齐承修咬着腮,在风里轻皱了下眉,这太极打的真好。
秦嘉跟着陆谦从粮仓那儿绕过来,一眼瞧见齐承修身前一个维持着半躬身姿势的男人,咦道:“黄良怎么在这?”
“那是谁?”
秦嘉看着黄良的背影,“还记得军械案吗?查出兵部的两个主事的手脚,恰巧当时武库司的方郎中病故,无人主管,此事之后黄良便调任武库司郎中。”
“是个极圆滑的人。”秦嘉补充一句。
二人已到了跟前。
秦嘉面上带笑,素来是跟人说人话,跟鬼说鬼话。在兵部这一年多,也练出了眼色世故,“黄大人怎么来了?方才远远看见,还不敢认呢。”
秦嘉朝他行平礼,黄良压着腰背弯了弯,笑道:“上头上官们指派,给咱们向朝廷尽忠的机会,我就追着秦大人来喽。”
秦嘉笑笑,心道黄良这恭维奉承人的功力倒是不减当初,一句话既说自己是心向朝廷的忠臣,又顺道给她抬价。
现在秦嘉想要问起绿甲营、赵祖合和粮仓的事都得斟酌着开口。
“哪里哪里,都是为朝廷做事罢了。”秦嘉稍沉面色,“黄兄呐,实不相瞒,殿下盯这批粮食盯了许久,朝廷什么意思你得给咱们透透气吧?”
黄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笑眯着眼,朝齐承修躬身,看着更谦卑了,“下官还要恭喜殿下呐!”
齐承修看着他俩打机锋,顺着话茬问:“喜从何来?”
“喜的是丢失的赈济粮找到了嘛!如此一来,蓟州危局可解,殿下殚精竭虑思虑民生,朝廷百官都看在眼里。”
“丢失?”秦嘉笑不出来了,“赵大人那?”
黄良一拍大腿,接话道:“赵大人呐!虽将功补过找到了丢失的赈济粮,但让蓟州百姓遭了这么大的罪,陛下和王公大臣们的论断,我等属实不好说啊...”
夕阳彻底沉下去,天际透出空旷的墨蓝色,营地内外点着火把。
帐内,秦嘉干嚼着饼,叹声道:“绣狮营和绿甲营来的太不是时候,赵祖合罪都没认,方才听黄良那意思,赈济粮是赵祖合不慎丢的,有人要保他,把赵祖合用带着疫病的粮食在蓟州造下的孽给洗干净。”
“黄良是带着批了红的内阁票子来的,这其中必定有内宦和内阁在使力。”齐承修愤愤咬了口干饼,那架势似乎不是在吃饼,而是在生吞赵祖合。
秦嘉咽咽口水,“这群人也忒黑了...”
他们一路查赈济粮,好不容易摸到这,这功劳就让给早到一步的绣狮营和绿甲营抢了,岂能甘心?
“他们想保赵祖合,没这么容易。”齐承修眼神发狠,那向来是他盯上一人的开场。
“殿下有主意?”
齐承修“唔”一声,点头,草草把干饼放在嘴里,握住秦嘉手腕带她起身往外,“给我吃的什么东西?干饼米粥?”
粮仓是临时建的,赵祖合要把粮食运到蓟州,压根没在这屯积吃用,就这点干饼还是他们来时各人带的。
齐承修阔步出了营帐,二指弯曲放在口中吹响了哨,那匹通身油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嘚嘚跑到跟前,齐承修轻拍,“上来,找吃的去。”
星夜低垂,星目熠熠发光,虫鸣嘹亮的原野上,秦嘉盘腿坐在地上,一下下往小火堆里添柴火,齐承修自溪边处理完剥皮野兔,用长木叉串起,架在火上烤。
秦嘉闲话道:“有蓟州官府善后,蓟州定然能渡过此劫,也该启程回京了。”
齐承修把外层熟透的肉撕下来沾上盐巴递给她,“等粮食运完就走。”
“唔...”秦嘉暗道好香,三两口闷掉,含糊不清道:“说起运粮...”
陆谦颠颠坐在马背上,吹着草野上潮湿带着水汽的夜风,抿了抿干裂的唇,跟他几个好兄弟说话,“兄弟兄弟,你走稳当一点成不成?小心粮食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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