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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页

    打头的那几头马扭头鼻息喷了他一眼,呜呜啊啊的叫唤,骂的还挺脏。


    陆谦手上的马多,运粮的差事交给他,是信重也是提携,就是苦了点。


    秦嘉吃饱喝足,懒懒打着哈欠,往日里刀光血影从眼前拂过,她喟叹,“真好...可以回家了...”


    蓟州事毕,大部整兵即走。接近四月,蓟州草长莺飞,春日真的来了。


    李义春佝着腰,他心里是真不情愿秦嘉回去,“蓟州此难,我不敢邀功,全赖殿下与秦兄。”


    秦嘉回礼,适时表现出一些意气来,“这话我爱听,李兄哪,蓟州如今百废待兴,可全都指着你啦?”


    “放心吧,身为一府父母官,我会把蓟州打理好。”


    秦嘉无有心事的笑起,“那小弟就先预祝李兄马到成功,升官发财啦。”


    赵祖合是罪人,不管罪名是大是小,都不能叫他好过,从蓟州南下到京师,路上走了一月,赵祖合关在四面通风的囚车里,浑身的虱子,嚷也嚷不起来,早没了脾气。


    进京时,正快赶上端午。


    京城的春日只剩了尾巴,天愈来越热,几乎到了夏日。城门口,秦齐陆三人分了手。


    齐承修进宫,陆谦去了太仆寺,秦嘉则直接去了兵部,与之随行的还有郎中黄良。


    黄良三十来岁,长相亲人。但也紧紧只是表面而已,一路上两人看似说说笑笑,实则话里都在打着太极,各自都没从对方的嘴里套出话来。


    秦嘉担心的是赈济粮的案子,霉粮烧了,至于那几个受贿的蓟州小吏,他们没有亲眼见着赵祖合,这人证居然也可有可无起来。


    在绩溪粮仓,若是没有绿甲营和绣狮营,把赵祖合捉个人赃并获,谁都保不了他,可偏偏有人先行一步,这是要保赵祖合了。


    心里压着忐忑,二人齐齐跨过理事屋的门槛,兵部侍郎卢从升正伏案理事。


    “上官。”


    卢从升上了年纪,耳朵不大好使,黄良亲亲热热上前又是一躬身,在案头笑着给卢侍郎倒茶,声音提了提,“上官,这都正午了,您也得歇歇,哪能累着自个儿?”


    卢从升见他二人回来,搁了笔,就着黄良伸出去胳膊起身,“都辛苦,回家了吗?”


    秦嘉躬身回道:“有要事启禀,下官与黄大人都尚未回家呢。”


    卢从升略站了站,指着屋内两条书案,“都坐。”


    秦黄二人坐下,卢老站在门边,天渐热,外头小吏来往都专挑树荫走,理事厅左右种的花草都有膝高了。卢从升提着水壶给花盆里的文竹浇水,不经意的问:“蓟州春耕的种子早就播下去了吧?”


    秦嘉颔首,朗声道:“三月末就播了,今岁若无灾情,蓟州秋日便能丰收。”


    卢从升撂下小壶,“这是好事,蓟州经此大劫,陛下垂问,要免蓟州三年赋税。如此休养生息,屯田屯粮,来日也可抵御北境...”


    抵御北境?秦嘉在心里咂摸一遍,正要问,黄良已先开了口,“去岁七殿下率军打散了鞑子,今岁虽说打过一场,但其规模远远不及之前,不过是鞑子残部作祟,边境已稳,上官何故有此言?”


    “忠延呐,鞑子如今是不成气候了,还有其他呢?”卢从升踱步到桌案前拿着一封信,“你们看看,几月前北境的雪就没断过,估计北境王庭都成了雪窝,他们饿死了不少牛羊马,脱尔脱部趁机兼并禽鹰、悍马、赫缇三部,实力大增,不可不防,内忧外患哪...”


    秦嘉摸到条案上的茶杯,默不作声啜了口茶。待卢老又问过几句,外头的日头小了些,卢从升让黄良先走,秦嘉留后,把一摞军籍抱上案头。


    “蓟州卫军籍的事虽说已经办妥,你又帮着七殿下荡清内贼,这是功,不过,”卢从升话锋一转,“三月便能回来,却耽搁了两个月,疏漏差事,也得罚。”


    秦嘉不卑不亢,“都听上官的。”


    卢从升忽而笑开,语气颇有几分袒护,“你呀你呀,是个清流人才,倘若能早入仕几年,我都想招你做孙女婿!”


    秦嘉连道不敢,卢侍郎的孙女早与戚家公子定亲,她一没甚根基的小官能跟百年世家戚家公子相提并论?秦嘉笑得真挚,“上官快别开玩笑了。”


    “罢了罢了,这两日就是端午,允你端午后再来上值,快些回家去吧。”


    秦嘉躬身颔首,“多谢上官体谅。”


    碎日槐叶里,秦嘉一脚踏出门槛,回首看见卢侍郎佝着腰坐在桌案后边,长眉须须,无风自动。


    她不由晃了晃神。


    戚家...怎么了吗?


    这一去蓟州,小半年没回来,回到杏花巷,颇有一种时过境迁之感。巷子内那颗歪脖子柳树枝繁叶茂,投掷下一片阴凉。


    福儿眨巴眨巴眼,惊叫一声,“秦哥哥!秦哥哥回来啦!”


    秦嘉顺势把团子抱起,沉甸甸的,“福儿又长高啦。”


    福儿头上扎着两颗圆啾啾,脸埋在秦嘉颈弯里,控诉道:“秦哥哥食言了,明明说好等《千字文》默下来,秦哥哥就回来...”


    秦嘉抱着小福儿进院,“是啊是啊,秦哥哥食言了怎么办?哥哥给福儿买个卤鹅作赔礼吧?”


    “哇,卤鹅!”福儿咬着手,眼里亮晶晶。


    秦嘉笑开,还真是一只卤鹅就能哄好的小孩。


    方氏拿巾帕子擦着手,见秦嘉在院里,眼里闪着泪,“回来了?”


    “嗯,回来了。”


    明日正是端午,方氏和雀儿在院子里包粽子,福儿吃着卤鹅腿,坐在石凳上晃着脚,看着用作书房的耳房亮起光。


    秦嘉倒上酒,苏闵泽浅喝一口,开口道:“没想到你这么久才回来,蓟州作乱又起疫,想必十分凶险。”


    “还成吧。”秦嘉闭口不谈情危时刻,往陆谦身上看一眼,“他才惨,都得疫病了。”


    陆谦眼神斜过去,怅然若失般闷了一口酒,含糊道:“时也,命也。”


    “你说什么?”


    陆谦咂咂嘴,“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


    秦苏二人俱是一脸无语。


    苏闵泽说起京师时政,“年初,张衡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张怀月死讯传到京师,张衡自此断了香火,次日照旧上朝入阁,陛下把户部尚书的缺又还给了他,看得出这是在安抚张衡。”


    秦嘉指尖一颤,“张衡知不知道张怀月是怎么死的?”


    “京师都在传他所在的蓟州卫遭鞑子血洗,死于鞑子之手。”


    那日刀光血影,齐承修孤军深入,要劝降蓟州卫兵士,却被张怀月认出身份,激变蓟州卫,冲出包围时,齐承修亲手杀了张怀月。


    若是让张衡知道真相,他必然不会放过齐承修。


    “确是如此。”


    “说起蓟州疫病,那户部侍郎赵祖合竟是被羁押入京?到底为何?”


    秦嘉从头到尾简单交代一遍,苏闵泽靠着椅背,微微吸气,“世家沉疴啊,陛下此番让张衡领户部尚书,难保不会偏袒赵祖合。”


    “偏袒是一定的,只是赵祖合罪孽深重,主意都打到七殿下身上去了,陛下是何处置当真不好说...”


    二人闲聊一番,陆谦歪着头微微打鼾,居然自己喝醉了。


    秦嘉磕着瓜子,“他有啥烦心事?”


    苏闵泽轻叹,“你难道不知,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他给颜姑娘写了和离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秦嘉诧异,“他不是一直想分开么?这又是个怎么回事?”


    苏闵泽轻笑,“你看他这副为情所困的模样,像是想分开吗?”


    愁云黯淡,夜色浓韫。二人合力把陆谦扶上马车,他醉的直哼唧,“为何...如今才知你好,老天就这么作弄我!”


    “如今困境只是一时,你自个还要颓丧到什么时候?”秦嘉把人塞进马车,朝贵三招呼,“把人送回太仆寺,欸,这世上事,十之八九都不如意。”


    院内一阵阵的粽子香,方氏拿细绳兜装了几只粽子,搁进车厢里,叮嘱贵三别忘了把粽子留在太仆寺。


    说罢,又拎起一兜粽子塞给苏闵泽,“小苏还没成婚呢,哎呀呀,这般好的英年才俊合该找个可心意的姑娘,这么耽搁下去可不好,往后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苏闵泽接过粽子,哭笑不得,连声说是。


    “福儿这时日的功课,多谢你指导了。”


    院门外,苏闵泽颠着那提软香的粽子,打趣道:“喏,报酬已经收到了。”


    “明日去月亮山否?”


    “可。”


    端午假日,天气晴好,月亮山上草木葱郁,站在山顶可见围绕月亮山的月亮河泛起三五小舟。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1]”秦嘉立在船头,“朝局昏暗,尚未涤清,我怕有一天我也变成了鬼雄。”


    苏闵泽把粽子剥开投在月亮河里,瞧见游鱼争食,道:“而今这世道不似永和年,当今是明主,今岁春闱寒门学子大过世家子弟,现在翰林院和太学一片欣欣向荣,只等时机合适,这些饱学之士入朝阁,还怕不能实现中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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