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军!”
天地翻转,所见皆是血红一片。
“殿下...有容...齐有容!”
秦嘉从马背上滚下来,分外狼狈爬到齐承修身边,“殿下!齐承修齐有容!我不准你死!我不准你死!”
喉咙破音,地上的人一动不动。盔甲和身体一样重,秦嘉试图拉起他,将他背走。“齐承修...齐有容...”清泪砸在地上,她被沉甲压跪在地,喉咙呜呜作响。
她在这天地之间孤立无援。
郭三郎从没见过秦嘉这么失态的模样,他印象里的秦大人永远都是一副清正端方的模样,书里说的君子如玉多半就是秦大人的风姿。那这个跪趴在地,弄的自己满身狼狈,全然失控的人又是谁?
游魂从鬼门里徘徊,耳畔猝然炸开一声爆喝,他硬生生睁开眼。天是暗淡的红色,他不敢碰面前的影子,怕是死前幻想。
老天爷,给他留点念想吧,就当这是真的。
“淮安...秦淮安,你要记得我...下辈子...”齐承修拧眉重咳,血从指缝里呛出来,他瞳仁渐渐涣散,声音低弱近乎出口消散,“...记得我...”
到处都是血,齐承修几乎已经成了血人,呜咽在唇齿间徘徊,这一刻她的身体冷如冰窖,“别说了,我带你走...”
“撤军!撤军!”
郭三郎鹌鹑似的缩着脖子,酸着眼眶,抬头小声问:“小吴哥,援军呢?”
脱尔脱部听到的大规模的马蹄声是长枪和盾牌砸出来的,黑压压的影子是毡布旗盖出的黑影,实际上的‘援军’不过是二百弓箭手,那场劈头盖脸的箭雨砸的脱尔脱昏了头,才让佯装出来的威势吓退了他们。
吴玥僵着嘴角,手搭在少年肩上,郭三郎个头窜的快,已经近乎一个成年男人的体型,他盯着郭三郎,此战之后真正把他当成一个男子汉来看,而不是莽撞的毛头小子,“没有援军,那些弓箭手是秦大人求出来的,郭三,此战之后,我们跟脱尔脱的梁子就此结下,不死不休。”
——
“今岁大宣跟北大境的脱尔脱才交上手,仗已经败了两次,唔,这可怎么好?”
声音从半敞开的轩窗里头出来,红梅的花苞上坠着初雪,屋内的暖龙烧的旺,热的几位先生昏昏欲睡。戚良恪踱步到轩窗边上,伸手一推,猛灌进来的凉风激的诸位先生直起腰打个冷颤。
戚良恪若无其事的收回手,站在轩窗边上,似乎只是单纯的赏外头红梅落雪的雪景,接上齐景新的话道:“脱尔脱不是鞑子,当鞑子在北大境的边境线南下游荡掠劫的时候,脱尔脱还在苦寒的北大境腹地,他们生存的环境极其恶劣,他们才是草原真正的狼。”
“而现在,”戚良恪抄手而立,细雪还在飘,“狼来了。”
“殿下安插在北大境的眼线传来消息,那位让脱尔脱部养精蓄锐,吞并三部,让脱尔脱在草原部落中脱颖而出,让脱尔脱一举成为草原主力的大君乌袒达病入膏肓,他无力南下,所以这次牵头的人是他的儿子——达瓦。”
戚良恪颔首,“姜先生说的极是,达瓦是乌袒达最喜欢最倚仗的儿子,达瓦在北大境横扫悍马部、鹰禽部、赫缇三部时,这位年轻的世子就是先锋,他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年轻又骁勇的悍将叫人忌惮。忌惮他非我族类。
明明凉风穿心而过,可他还是觉得周遭空气凝滞的厉害,那是一种窥探到北大境血腥战场的心惊。
大宣迎来了它真正的敌人。
齐景新在这场话里做了结尾,“脱尔脱来势汹汹,今岁的这场仗一定特别难打,施洪老将军花甲之年穿盔带甲,后方的辎重粮秣一定不能落下。”他目光擦着戚良恪的脊背划过去,对姜伯严道:“后方辎重粮草,姜先生帮孤拟一道折子,明日孤呈给父皇。”
“遵命。”
姜伯严同一众幕僚散去,齐景新捏着眉心,有些疲倦。候在门廊外头的女侍见人都散了,才进去按太子妃的意思请齐景新去后院歇歇。
储君不是什么清闲差事。历史上有励精图治的皇帝也有励精图治的太子,皇帝与太子的野心从来都在天下。
他前脚才踏出去,身后紧跟着漫来一道声音,“殿下,殿下可知施洪老将军的几位副将是何来历?”
选定北伐的主将是他与诸位先生们合议出来,又在朝廷上力排众意,父皇才点头定下的,至于副将,他看的东西太多太远,心思落在主将身上,压根不知道朝廷对副将人选的推举。
“先生有话直说。”
戚良恪站在轩窗内,这座富贵荣华的敞屋似是困住了他,可即便如此,在他身上也看不到任何怨恨的神色,他似乎对一切都逆来顺受。
戚良恪惊讶于他的直白,齐景新似乎一开始就十分信任他。这份信任来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姓戚,戚家没倒之前位列京都四大姓,而如今的储君急得内阁如今的首辅——韩彰的拥护,太学等天下寒门学子都日渐依附储君。
而他如今是最见不得人的世家子,储君为什么独独对他抛了橄榄枝?他想不明白。戚家如今或者说世家如今还有什么值得被利用的地方?
话藏在心里没问出来,窗外枝条受不住力似的坠下雪,砸醒他的思绪。齐景新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觉得如今戚良恪虽还是爱穿白衣,但似乎和之前世人口中的京都白衣并不一样。
京都白衣志不入仕,而如今呢,戚良恪从天上坠到泥地里,碰了他最厌恶的浊世。
“那位姓魏的副将是魏晟的族叔,三大姓没落后,魏家在朝廷上备受排挤,魏家似乎隐有分裂之嫌...”他垂下头,极力想要理清京都盘根错节的错杂势力,忽而道“赵寿回来了。”
赵家和戚家本是姻亲,赵寿的母亲是戚家女,赵寿和戚良恪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弟。赵寿从前是个浪荡京都的混账不假,可自他从西北回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和二殿下走的很近。”
齐景新微挑眉,“先生以为?”
“不管赵寿依附二殿下是为活命也好,想恢复赵家从前荣华也罢。殿下已是储君,哪怕二殿下再不成器,也不该...”他略拱手,平静道:“掉以轻心。”
储君已定,只要其他皇子野心勃勃,那么所有手足俱是敌人。
“先生放心,我都明白。”齐景新在迈出门槛前随声道:“先生是来去自如的人,京都之内,无人敢对先生不敬。先生何必画地为牢?”
人走了,屋空了。戚良恪抄着手,轩窗的冷气吹的人心冷透。他真如齐景新所说,撩袍出府。却在街上碰见许久不见之人。
“表哥,许久不见。”
赵寿似笑非笑盯着人,徐徐道:“表弟,别来无恙。”
“四大姓本是同根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赵寿轻啧一声,“表弟从前是京都盛誉的白衣,现在瞧瞧,我都心疼的紧。储君有韩彰那等人支持,他心里哪里会真的看上你?表弟,你该到我的身边来。”
戚良恪唇角微抿,“表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寿负手而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我手里有一张足够颠覆京都的底牌,如今胜负未分,输赢未定。表弟,你确定还要效忠储君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排挤
“大宣安定百年,世家走到今日这一步早已是命中注定。赵寿,听我一句劝,收手吧。”
“收手?”他唇齿间呵出笑,无不讽刺道:“戚良恪,家破人亡的何止我一人?你就这么给害死你爹的仇人效命?京都白衣?我呸,孬种!”
戚良恪面无波澜,似乎旁人的赞扬与羞辱对他而言不过一句空话。他并不因此欢喜或悲伤。
赵寿唇角带笑,是那种不屑含着讽刺的笑,微微俯下身来,“你不肯为他们报仇,那好,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怎么把他们一个个从高台上拉下来!”
“表哥!”
玄色衣角从袖中溜走,青年背影决绝。
人影往来的街上,戚良恪一动不动,目送赵寿离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渐行渐远。他狠狠闭上眼,有时候,他恨透了这身白衣。
霞色漫上天际,残阳如血。一如半月前守边城那场血战。院内戒严比以往更甚,到处可见披甲执锐的亲卫。
通间内有淡淡的苦药味,香炉闲置在侧,旁边摆着一叠柿饼。秦嘉停下写字的动作,整个通间内便落针可闻。
屋内静谧的呼吸声不止一道,通间帷帐后青年还在昏睡。秦嘉搁下笔,踱步出了屋门。
院子外头的柿子树枝光秃秃一片。小敞窗前一株腊梅开的正盛。她抬手,玉白腕子露在天光下,三两下折过几枝梅花枝,抱在怀里正跨进屋门,忽而一抬头,正正对上青年温湛清澈的目光。
齐承修不知何时醒的,半倚在床头,瞧见她进来,便松松露出笑。
“淮安...”
齐承修无比慰藉,他没死,不仅没死,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朝思暮想之人。老天待他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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