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嘉瘦的好似只剩一把骨头,扶霜犯了难,“大人想做什么什么只管吩咐,我们替大人走一趟。”
眼下没有马车,骑马过去秦嘉怕是要被颠散骨头。
秦嘉摁住扶霜胳膊,眸光熠熠,“听我的,去城门!”
齐承修也在城门口,深入京都的只有魏晟和精兵。齐寥世做下蠢事,害的储君与陛下身死,这血海深仇横亘在前,怕是亲兄弟都得反目成仇。
但若真的手刃兄弟,于齐承修而言,又是何等残忍之事?
齐寥世确实该死,但不该让殿下承担手刃兄弟的罪名。
扶霜抽马狂奔,一路颠刀城门,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秦嘉从马背上摔下来,口鼻里先呛出一口血。
“大人!”
秦嘉跪趴在地,正正看见城门密密匝匝的守兵和被驱逐散开的百姓。左手握刀的青年一身利落黑衣,眉眼英挺下颌利落,便是隔着人群都能感受到他身上不受控制的杀意。
他挥刀而下。
秦嘉大喝:“殿下住手——”
血线伴随着周围喧嚣尖锐的叫喊声从脖颈里喷出来。这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人大睁着双眼,像是看见了什么叫人极度恐惧的东西。身子抽搐几下软绵绵倒地。
“二哥!”
齐璇玑冲上前,半路被守兵扯着胳膊,粗鲁的制止她的动作。
“齐承修!他也是你二哥!”齐璇玑眼眶通红,不顾一切的嚎啕喊道:“你果然是个冷情至极之人,连亲二哥都能痛下杀手,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你就是个祸害!葛师死了你没掉一滴泪,就连施洪也为你死在战场上!父皇尸骨未寒,而你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的手足兄弟!齐承修,你果真冷血至极!那你不如把我也杀了——”
“闭嘴!”秦嘉踉跄跑近,目光掠过苏闵泽和齐璇玑,骇声道:“堵住她的嘴!”
“淮安...”刀从手里滑落,哐当掉在地上,齐承修脱力双膝砸在地上,前倾的身子被秦嘉稳稳当当接住。
滚烫的眼泪掉进颈窝,青年的脆弱显露无疑,“我杀了...我的...亲兄弟...”
“不是殿下的错。”秦嘉瘦削的肩头撑着人,她只感到齐承修的身子越来越沉,似乎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到她身上。
“殿下?”
无人回应。
秦嘉偏头一看,齐承修哪里还清醒着?他的心千疮百孔,早就撑不住了。
“来人来人!岑百玄呢?!”
“魏晟捉到赵寿没有?城门戒严,无有命令,谁都不能出去!”
“诶...慢点,小心殿下的伤。”
“...宫里有消息没有?”
王府内前厅后院热闹的像是过节,但每个人都神色肃穆,重甲的摩擦声和步履声一直存在。
秦嘉索性阖上屋门,默默守在齐承修榻前,不让那些琐事打搅到他。
扶霜敲门进来,轻声道:“这有弟兄们看着,大人该回去歇歇了。”
“不必,我就守在这。”
扶霜哪肯秦嘉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要是齐承修醒来秦嘉再病倒,殿下怕是要剥他一层皮。
扶霜颔首,“岑老就在外面,大人一道让岑老把把脉?”
“别了。”秦嘉收回手,下意识抄手往袖筒里藏了藏,难见的退了一步,“让岑老好好照看殿下,我看殿下右臂伤的重,小心用药。”
叮嘱几句,秦嘉没让女侍跟着,自个儿往厢房去。心口乍然闷痛,头晕眼花,再抬头竟呕出一口血。郭三刚把福儿和方氏安顿好,一进后院便见秦嘉撑着柱子吐血,顿时慌了神,大喊道:“主子!”
秦嘉叫人抬到了齐承修屋里,二人俱意识昏迷。
岑百玄把手从秦嘉脉搏上挪开,额头上覆了一层细汗。
天可怜见,做郎中的最怕遇见不爱惜自己的病人。
秦嘉在蓟州的雪天里就落下旧伤,伤了肺经,而今旧伤叠新伤,底子都糟蹋透了。
“怎样?”
“不成了。”
扶霜险些给他跪下,“什么叫不成了?秦大人要是有个三长两断,殿下还活不活了?”
岑百玄苦笑,“本来就伤了肺经,又在边境颠簸辗转,耗尽心力重造黄册。这也便罢了,日后拿药材温补少费些心力,身子指不定能有所好转,可惜,”他叹一口气,“临洮虽天寒地冻,但有殿下在身旁照看,总也不差。可秦大人在山川坛的地牢里关了月余,寒气入肺引发旧疾,病情更严重了。”
扶霜烦躁抓一把发,没辙。
“来人!把宫里的御医全都请来!”
一个时辰后,太医院的所有御医颤颤巍巍缩在角落里。扶霜挎刀而立,冷声道:“秦大人伤重,谁能救人,殿下不仅赏他黄金百两,还要提拔他做太医院院使!”
夜间,屋内弥散着浓重的药味,齐承修午后醒来片刻,再度昏睡之后又被梦魇醒。心内像是压着一头横冲直撞的兽,暴躁到想杀人饮血。
“淮安...淮安...”
齐承修头一阵阵疼,翻手砸了条案,拔刀在屋内乱砍一通,头疼的厉害,他一头撞在墙上,喉咙里咆哮出惨叫。
扶霜听见动静立刻开门,被屋内狼藉惊了一惊。齐承修被外头的日光刺着了眼,翻手朝扶霜刺来。
齐承修已经不认人了,扶霜就地一滚避开刀锋,从后避开伤口制住齐承修双手,喊道:“殿下!殿下!我是扶霜啊!”
“滚开!都滚开!”齐承修显然在精神暴怒的边缘,蛮横的力道瞬间把扶霜砸翻在地。扶霜被砸地的力道震的五脏六腑生疼,一抬眼见齐承修拿着刀出去,当即从地上跳起来,趁其不备一手刀竖劈下来,砍晕了人。
“殿下?”
齐承修紧咬牙关,面上的血色一寸寸消失,最终变得苍白透明。
宣宁五年五月。齐元巍代理朝政为先帝和储君主持丧礼,绞杀赵寿戚成赵滕玉及乱党一千三百人。
至七月,齐承修反复精神失控的情况好转,醒来的时间见长。
齐元巍送走一班老臣,问身边的近侍,“有容那边情况如何?”
近侍道:“七殿下一醒来就守在秦大人身边,不肯出府。”
“秦嘉...太医院那边的人怎么说?”
近侍摇头,“只肯用温补的药材养着,至于何时能醒来还没有定论。”
齐元巍叹口气,有时候他真怕秦嘉一去,他这个弟弟就不成了。
府内,齐承修白衣散发坐在桌案前雕花,木簪发尾刻着一直憨态可掬的兔子。他喃喃道:“不成,木簪子太素,淮安,你说改用银簪好还是玉簪好?”
榻上人呼吸几不可闻,齐承修似是习惯这样的沉默,继续道:“不如各雕一支,待你醒来,再说喜欢哪一个好不好?”
“淮安,母后来寻我,四哥是能做皇帝的。”
“淮安,柿子快熟了,很甜。你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
“我给福儿和郭三找了学堂,你别操心他们。算了,你若是什么都不担心,想做甩手掌柜,真不要我了怎么办?淮安,你当真舍得下我?”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明天大结局
第98章 终章
宣宁帝膝下皇子只剩两个。论嫡论长也该是齐元巍继承皇位。齐承修对此并无异议。
只是拟定的储君事宜并不顺利。自齐景新惨死山川坛后,太子妃与太孙俱死。朝臣臣工、太学学子、天下文人恨毒了赵戚两家,世家之患如此,高门大姓魏家亦不能幸免。
齐元巍与臣工周旋数月,最终首辅韩彰上书,“废王妃,除魏氏,革除百年世家,则天下太平。”
齐元巍当场摔了折子,骂道:“得寸进尺!”
臣僚拾起折子,道:“韩彰原本拥立先太子,太学那些人以韩彰为首。他们觉得只要太子登基,寒门必定崛起,届时把控朝政的世家便可革除。可惜...先太子身死,韩彰的算盘落了空,想要拉拢他们改投殿下门下,除掉魏氏就是诚意。”
臣僚将对方的要求点破,齐元巍深锁着眉头,“不可能,青霜有什么错?”
“她姓魏。是受魏家供养的魏氏女,韩大人不会容许世家女坐上皇后的位子,世家一脉要摁断在这,他们不希望迎来世家的复兴。”
齐元巍捏着眉心倒在圈椅里,“韩彰韩彰...他以内阁首辅的名义摄政,本王的许多诏令他都留中不发,他想做什么?打压世家借机揽权?我看他和张衡不相上下!”
臣僚道:“若只有四王妃一人倒也罢。可王妃娘娘还有个骁勇的亲弟弟魏晟,他跟着七殿下回京捉了赵寿,照理是得加官进爵,赐封厚赏。殿下不若借此时机,探探韩彰的态度。”
“先生请直言。”
“若首辅同意为魏小将军进爵,那保下魏家便还有一线希望。若首辅态度强硬,恐怕...”
“我明白了,”齐元巍仰头轻叹,“就按先生说的,明日朝会叫人把折子递上去,荡着诸朝官的面议,我倒要看看,如今这朝廷到底是谁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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