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公公却是对布菜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下去,换了几个秀色可餐的秀男上来。
他轻声在楚云霜耳边道:“奴婢那几个徒弟手笨得很,哪里有储秀宫里的小主们玉指灵活?陛下,这几位美人您都没见过,不如让他们伺候您用膳?”
楚云霜一回头,看见一水身强体壮、面容姣好的美男正热情洋溢地看着自己,心里一乐:“好好好!快快快!朕饿死了都!”
于是,主座边上聚集起一大群美男,满手是油地剥壳剔肉。
座下一位眉深目锐的年轻女子,盯着主座上的好戏看了会儿,薄唇勾起一抹讥讽,对邻座的人道:
“安钦王,你瞧瞧,这就是琅玉天朝的皇帝,贪吃好色,成何体统?!”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面容清俊、肤色偏白的中年女子,眼神深邃,常带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那人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晃着杯中酒,似是在思索什么。
第36章 寿宴(二)
“如她这般像个饿死鬼投胎,怎么配得上那个位置,又怎么配得上他?!”年轻女子拍桌。
“昭夜殿下,慎言,此处是琅玉。”安钦王终于开口。
“慎言?”金昭夜嗤笑,“我扶余国虽小,却也知道君王该有君王的威仪。她这般作态,辱没朝堂,辱没江山——”她猛地攥紧酒杯,“更辱没了他那样的人!”
她脑海中闪过萧煜白清冷端方的身影,胸口一阵刺痛:“那么一个人……本该站在云端,现在却,现在却……”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口中的那人出现了。
萧煜白着一身月白浮光锦,面带一袭缀着金铃的丝帕,如九天谪仙,自大殿穹顶缓缓降落,在人群中荡开一圈圈惊叹。
鼓点骤起,他扬袖旋身,衣袂翩飞如蝶破茧。足尖轻点之间,金铃脆响,每一步都踏在围观众人的心尖上。
他的舞姿时而急如骤雨、时而缓似流云,腰身后仰时墨发倾泻如瀑,起身回转时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刚劲。于张弛之间,将力与美拿捏得恰到好处。
楚云霜正准备对面前一旁剥好壳的蟹肉发动攻势,见萧煜白出场,她停下来看了几眼,本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听从自己的建议收敛些,可萧煜白的舞却硬是把她拽回了昨夜的那场乱梦里。
蚕缠绵、龙宛转、鱼比目、燕同心……
“见鬼!”楚云霜狠狠甩了甩自己的脑袋。
从玉砂的眼神里确认了萧煜白已经收敛好了,楚云霜再不去看他,低头继续享用美食。
台下,扶余皇太女看得银牙暗咬:“他这般用心为她献舞,她居然还只顾着吃!”
她猛地要起身,被身旁的安钦王轻轻按住。
“昭夜殿下三思,”安钦王目光仍旧落在舞姿翩迁的身影上,“你若这般闹起来,回头吃苦的就是他了。”
她始终盯着萧煜白的眉眼,可似乎又并不那么专注,仿佛透过他正看向另外的一个人。
她垂在腰侧的指尖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玉佩表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看不出原来雕的是什么。
坐在安钦王另一侧的吐兹国皇太女眼尾扫见,轻声说:
“安钦王,这玉佩看着甚是古旧,与您这通身的气度不符,本殿最近新得了一块好料子,您若不嫌弃,回头我命匠人做成佩子,赠与您,便当是谢您这次带我入琅玉的心意。”
安钦王轻轻摇头:“多谢乌雅殿下美意,只是本王念旧,东西用久了更舍不得换。便就如此吧。”
乌雅娜眼中笑意更甚,重新看向殿中起舞的萧煜白,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如此,甚好。”
一曲终了,萧煜白伏地行礼。汗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滚落,没入微微起伏的衣襟。
座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他却只抬眸望向金座,等待着御座上的评判。
太后淡淡说了声“不错”,便不再多言。
轮到楚云霜,她看都没看萧煜白一眼,忙着与一盘烧鹅鏖战,只含糊道:“赏!重重有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她知道萧煜白缺钱,给钱最实在。
坐在一旁的皇后青筋抽了抽,小声劝道:“陛下,赏赐过了。”
楚云霜装聋。
皇后再次小声进言:“一只舞就赏这么多,后面还有好些个节目,岂不是要把内库掏空?”
“其他人不赏了!”楚云霜叼着鹅肉,理直气壮,“就赏他一个!”
皇后闭了闭眼,极尽耐心道:“如此厚此薄彼,有伤人和。后头表演的,可都是诸位臣工家中子嗣。”
楚云霜依旧装傻,皇后还要再劝,一旁的太后却是发话了:
“云妃跳得是不错,不过哀家觉得这就给赏这么多金银,未免也太过了些,后宫不可开此奢靡之风。依哀家看,就赏一匹锦缎吧,与云妃再裁一身好衣服。”
楚云霜看过去,太后脸色阴沉,似乎刚生了气。
她想到昨日之事,转头去看卢远舟,只见她脸上带笑、眼神冰冷地回看自己。
懂了。
楚云霜低下头,狠狠吞下一只虾饺。
看来太后也被这位权相钳制着。
金昭夜终于忍不了了,猛地起身:“我扶余侧妃一月的用度都不止这个数!琅玉天朝,莫非连这点赏赐都给不起?”
她的金色发辫在灯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
安钦王随之起身,姿态优雅却带着几分压迫:“昭夜殿下心直口快,还望海涵。只是云妃娘娘之姿,确实当得起千万倍于此的厚赏。”
一旁的乌雅娜也站起来,笑吟吟地添了一把火:“安钦王言之有理,云妃若在我吐兹,便是金山银山也当得的。”
三人已成挟势。
皇后快速在楚云霜耳边提醒:“他们昨日都同鸿胪寺提出想与我国开互市,只是担心琅玉店大欺客、薄待他们的商民。他们此时嘴上说着云妃,其实说的是他们自己。”
楚云霜微微颔首,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和嘴角,朝三人举杯:
“英雄所见略同。其实朕也恨不得给云妃几座金山银山,只是祖宗规矩摆在这里,要不是刚才父后提醒,朕差点就坏规矩了。朕素日里在后宫中最宠云妃,必不可能苛待云妃的。来来来,给云妃也满上一杯,我们为云妃干一杯!”
三人听这话终于露出点笑,纷纷举杯,与萧煜白共饮。
气氛稍缓,一场风波看似就要过去。
萧煜白抬臂饮酒时,宽袖滑落,露出腕上一截乌青。
乌雅娜眼尖,惊声道:“云妃手腕是怎么回事?受这么重的伤?”
金昭夜当即变色:“谁干的!”
安钦王没说话,但是一向温和淡然的脸上瞬间闪过寒芒。
满座哗然。
有几人紧张地盯着萧煜白,生怕他说出被关的事。
还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来。
楚云霜也紧张的看向萧煜白。
却见萧煜白好似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伤,举着腕细看了一下,道:“许是久不练舞,生疏了,不知何时竟受了伤。”
他朝两位皇储一拜:“多谢二位尊驾提醒!一会儿本宫下去涂个药也就是了。”
乌雅娜不以为然:“都说琅玉后宫规矩森严,嫔妃身上但凡有伤的都不得侍寝。云妃娘娘,你这伤看着可不轻啊。”
第37章 寿宴(三)
乌雅娜话里藏刀,金昭夜给乌雅娜竖起一个大拇哥,十分豪爽地说:“如果琅玉陛下觉得云妃再不适合侍寝,不如就把他赏给本殿,那几座金山银山,本殿出了!”
这话如沸油点水,顿时让整个大殿炸了锅。
好几名琅玉老臣愤而起身,指着金昭夜大骂无耻。
楚云霜不紧不慢咬下半口马蹄酥:“看来,此番两位贵客入我琅玉,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乌雅娜眼波流转,唇角噙一抹浅笑:
“陛下这话可错怪昭夜殿下了。她不过是见您后宫佳丽如云,云妃又伤得这般重,才好心给您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琅玉规矩森严,嫔妃带伤便不得近身,平白辜负了美人……岂不可惜?”
她语锋一转,笑意更深,“扶余就没这些繁琐规矩。”
“扶余确实没那么多规矩,就是爱收继。”楚云霜笑着朝萧煜白招招手,“爱妃,来朕身边。”
金昭夜横眉冷目:“收继怎么了?男子失去妻主如何维生?嫁给妻主姐妹不比嫁给外人强?”
“是是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还能省下一份礼钱。”楚云霜一把揽过萧煜白的肩,指尖不着痕迹地按了按他腕间青紫,“这是你们扶余的传统,朕尊重。但朕的云妃可不能去受这个罪——是不是,爱妃?”
她直直看进萧煜白眼底。
萧煜白当即展露温存笑意,眼尾微垂:
“臣妾既入琅玉宫门,生死皆是陛下的人。莫说二嫁,便是此念稍动,都是对陛下的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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