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金昭夜面上青白交错,悻悻离席。等她身影消失在殿外,侯公公赶紧打了个眼色,停滞的舞乐声再次响起,仿佛刚刚的插曲没有发生过一般。
楚云霜侧首压低声音问萧煜白:“出宫的旨意早给了你,何必绕这么大圈子让朕难堪?”
萧煜白垂目倒酒:“人不是我找的。”
见女帝还想问些什么,他抢先端起酒盏,将杯子递到她唇边:“陛下明察秋毫,定知臣妾无辜。”
楚云霜就着他手饮尽杯中酒,反手也斟满一杯递回去:“爱妃最好真是!”
二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全然落在众人眼中。
有些人满眼欣慰,譬如贺柏、譬如安钦王。
有些人满腹愁肠,譬如周三郎、譬如贺荣芮。
小周美人作为第一批秀男中的翘楚,自是要领衔献艺,他的歌喉早就名动京城,此番自然也要献上一曲。
在座宾客无不为他拍手叫绝,楚云霜也拍了几下,但明显敷衍。
小周美人还在气狗链子被收回的事,见得此景,连礼数都未行全便冲了出去——
正撞上要入殿献艺的贺荣芮。
作为京城中未出阁的贵男,贺荣芮也是要进宫献礼的。
其中既有为皇太后庆贺的意思,也是让楚云霜相看,从中择选合眼缘的男子填充后宫。
报幕官在殿前长声道:“下一曲,《青城烟雨》,由鸿胪寺卿贺柏独子贺荣芮独奏。”
青衣公子执箫而立,箫声如淙淙泉水流淌殿宇,楚云霜不知不觉停了箸,怔怔望着那抹青影。
一旁有人忍不住小声赞叹:“浊世白玉、泥淖青莲,也就贺家公子配得上这般美名了。看,陛下都痴了。”
楚云霜确实看得痴了。
这是她这辈子都不曾妄想的一幕,曾经她最幸福的事就是在贺家后院里听贺荣芮吹箫。
后来进宫,她为了贺家人安全,隔绝了与他们的一切联系。
她以为前日夜里的匆匆一瞥就是今世所有了,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见到贺家哥哥吹箫。
可惜,此方世界的贺荣芮与她并不熟识。
他现在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
箫声婉转,绕梁不绝,楚云霜沉浸在思绪中。
等她回过神来时,贺荣芮已经谢恩离场。
楚云霜叹口气,看着刚才人站的地方发呆。
萧煜白脸色酡红:“皇上,臣妾不胜酒力,想先回去休息。”
楚云霜颔首应允。
萧煜白一走,立刻有一群秀男涌到楚云霜身前,争相献艺。
“皇上,臣妾也会吹箫。”
“皇上,臣妾也会唱小曲儿。”
“皇上,臣妾也会跳舞。”
高的俊,矮的俏,胖的讨喜,瘦的飘逸,一个个还都水灵灵、活蹦乱跳的,跟刚捞上来的活鱼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楚云霜原本沉到谷底的心情一下子又荡漾了:“好好好,你们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萧煜白走开几步,看见刚才还神色恹恹的楚云霜重新变得眉飞色舞,眼神冷了冷:
“呵,女人。”
他从侧门出去,快走几步,远远看见贺荣芮正站在一棵玉兰树下。
正欲上前,忽被一只戴着琥珀念珠的手拦下。
乌雅娜自廊柱后转出,琥珀金的眸子里盈满怜惜。
萧煜白屈膝行礼:“乌雅殿下。”
乌雅娜忙抬手扶住他:“你我皆为王室后裔,你不必拜我。”
萧煜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是琅玉云妃,您是吐兹皇储,尊卑有别,不可不拜。”
乌雅娜似是忍了忍,轻声道:“你与其在此受苦,不如跟了我去。”
萧煜白后退半步,面露困惑:“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本来我和金昭夜只是想混进琅玉京城玩玩便罢,是不愿意亮出身份来的。可那日安钦王突然提出要我二人出面,我就知道有事发生。”
乌雅娜压低声音,“今日见你腕间伤痕,更证实了我的猜测——可是琅玉女帝苛待于你?”
她伸手欲握他手腕,却被萧煜白不着痕迹地避开:“殿下说笑了,陛下待我极好。”
乌雅娜轻轻捻了一下空荡荡的指尖,哂笑:“你不必同我虚与委蛇。那日我都看见了,出云人被无端抓捕,满大街闹得沸沸扬扬。今日看到你身上的伤,我便知你也受苦了。”
她往前半步:“你啊你,何必总是把苦楚藏在心中?我与你虽是儿时的情谊,但这么多年一直都把你放在心底,我知你从前便是如此,有难处从不肯与人说。可如今你被虐待至此,还要忍吗?”
第38章 寿宴(四)
萧煜白又退半步:“殿下慎言,本宫被陛下照料得极好,未被虐待。再者,您说的抓捕出云人,那恐怕是外头的讹传,或是个别犯了事的人,那都是与我无关的。”
乌雅娜失笑:“行行行,就算个别犯了事的与你无关,可还有那么多人无辜受罪,连老弱孩子都被关了,你也不打算替他们讨回公道?你身上到底还流着先出云国主的血,你就当真再也不管你的出云百姓了?”
萧煜白面露惊诧,再次后退半步:
“乌雅殿下何出此言?出云既已归顺琅玉,便皆为琅玉子民,何分彼此?至于您说的无辜受罪……”他垂眸轻笑,神色淡淡,“纵有此事,也该由有司衙门处置。我一介深宫男子,又能做什么?”
“装吧,你就继续装。”乌雅娜摇头,琥珀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你与安钦王分明是将我与金昭夜当作棋子,与琅玉皇帝博弈。”
见萧煜白仍不接话,她褪下腕间念珠,强塞入他手中。
“拿着这个,有难处就让人找我。就算你不肯对我说出实情,只要你需要,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一定记住,你并不是自己一人,你不仅有我、有金昭夜,还有安钦王,以及遍布琅玉的出云故旧,只要你点头,这些人都会为你揭竿而起。”
说完,不等萧煜白回应便疾步离去。
玉兰树下,贺荣芮目睹全程,他无声示意萧煜白跟上。
两人行至一僻静处。
“乌雅娜找你何事?”贺荣芮开门见山。
“她给了我一串珠子,让我有事找她。”萧煜白把琥珀念珠拿给贺荣芮看。
贺荣芮直接取过,面色凝重:“后宫嫔妃和外女私相授受,这可是死罪,珠子为兄就替你暂存了,你若有需要,着人来找我取便是。”
萧煜白:“我本也不愿要。她那人从小就面热心黑,今日这般,不过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在琅玉搅局罢了。”
贺荣芮点点头:“你很聪明,很多事不用为兄多言,你都看得明白。这事情也怪我,急着给安钦王去信,也没问清楚他找了谁帮忙。好在终归是把你和那些百姓都救出来了。”
他仔细端详萧煜白脸色,问:“身上可还好?”
“都好,”萧煜白不动声色地扽了扽袖口,“都好的。”
贺荣芮想起萧煜白手腕上的伤,不悦:“你从小就这般爱逞强,有什么事都自己忍着。收到你送来的消息时,我真是急得不行,就怕你有个闪失!”
萧煜白低下头:“给兄长添麻烦了。”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贺荣芮轻叹一声,“我生气,不过是气你遭了那么大的罪却不找我。这次要不是出云百姓也被抓了,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萧煜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也不想。突然三条人命落我头顶,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就怕让贺家也陷入危难……”
“贺家和你本就绑在一条船上,你再怎么回避,其他人信吗?与其说这些,我倒是要问你,刚才我见你和皇帝……你们……”
贺荣芮极力措辞,“……那般亲近。你是被迫的,还是已经放下心中那人了?”
萧煜白下意识地避开贺荣芮第二个问题:“我和皇帝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也在查宫中命案,我想着借助她的势,比我自己查要更快些。”
贺荣芮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切记——莫要过于相信帝王之心,伴君如伴虎。”
……
宴席茶歇时分,楚云霜在偏殿更衣,玉砂在旁边一脸气愤。
“先是金昭夜,又是乌雅娜,现在连贺荣芮那等白璧无瑕的人也被他带得说出那些话。皇上,云妃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白瞎了您对他那么好!”玉砂气得跺脚。
楚云霜无奈,萧煜白想做什么自然是他的自由,她并不关心,如同她以前在后宫也不想皇帝关心她一样。
她相信萧煜白不会做出有碍大局的事情。
但玉砂有所怀疑,操心的跟去了,回来就念个不停。
玉砂在耳边嗡嗡作响,落到楚云霜耳中,回荡的只剩贺荣芮那句“莫要过于相信帝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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