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霜:“多谢太后娘娘。朕闻着这殿内的香也都撤了,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太后脸上露出一丝讪笑:“哀家老了,大事上帮不到你什么,这些微末小事总还是能为你做的。”
楚云霜端起茶盏轻抿,等侯公公领着小太监将晚膳重新布好,方抬眸扫视了一圈:“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许久没同太后一起用膳了,说些体己话。”
侯公公等人立刻行礼退下。
寿康宫的掌事女官脚步却不动,恭敬道:“陛下,太后娘娘近日总是犯头疾,离不得人,奴婢就在这里伺候娘娘吧。”
楚云霜鹿眼一抬:“怎么?觉得朕照顾不好父后?”
掌事女官矮了矮身子,态度更加恭敬:“奴婢绝无此意……”
楚云霜没耐心听她后面的“只是”,立时摔了手里的茶杯,摆出帝王威压:“绝无此意还不赶紧下去?竟不知这宫里有人比朕还大!侯公公,按照宫规,藐视天威,该当何罪?”
“回陛下,依照宫规,当杖毙——”
楚云霜和侯公公一唱一和,掌事女官吓白了脸,哪还敢说想留下的事,连忙跟着其他人出去了。
侯公公带人在殿外守着,殿内终于只余楚云霜和谢瑾衣二人。
楚云霜也不再兜圈子,进入正题:“朕听说,最近太后宫中又有一些人被杖毙。儿臣心中好奇,查看了一番,太后猜猜,儿臣查到了什么?”
太后沉默着,没有回答。
楚云霜:“那些宫人,其家人或多或少都与卢远舟门下有过节,太后这是……帮卢相泄愤呢?”
楚云霜目光紧锁太后:
“还有,她让你下懿旨广纳后宫,如此大事,你为何不提前知会于朕?”
“朕此前赠你玉佩,”楚云霜清冷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言明若遇难处,可凭此物寻朕。为何卢远舟已经逼迫至此,你却一次也不曾用它?”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还是说,太后已决意与卢相……共进退了?”
“哐当”一声,谢瑾衣手中的壶盖不慎坠地。
殿内无人,他凝视了楚云霜片刻,亲自蹲下捡起壶盖。
再起身时,眸中漾满了哀戚与无奈。
“明知哀家心中凄苦,日夜难安,皇儿又何必……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刺哀家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陛下如今手中,除了先帝留下的那百名影卫,还有多少力量可与权倾朝野的卢相正面抗衡?”
楚云霜抿一口温茶,没有回答。
“老身若贸然求救,除了将陛下置于明枪暗箭之中,逼您与卢远舟提前撕破脸,又能有何益处?”
太后轻轻摇头,语气充满无力与担忧,“至于广纳后宫……于国本而言,开枝散叶,稳固皇权根基,未必是坏事。即便将来某些妃嫔想在宫中兴风作浪,总还有老身和皇后能为陛下周旋、弹压。此等微末小事,何必拿去扰陛下清静,徒增烦忧?”
楚云霜盯着他的双眼,试图从那里辨别出最细微的波澜。
谢瑾衣坦然回视。
昏黄的烛光下,他无一丝躲闪。
第97章 父女(二)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楚云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所以,太后连日杖杀数人,甚至对亲近的黄公公下如此狠手,的确是卢相的意思。”
她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借着兰台库大火,她抽丝剥茧,拔除了卢远舟在宫中的不少眼线。
想想也知道,卢远舟不会甘心,她必定要借太后的手,向她这个皇帝示威,也铲除她自己眼中的钉子,一举两得。
谢瑾衣满眼疲惫与苦楚:“哀家也是身不由己,哀家的父族……已经覆灭了,身边只剩下黄公公这个跟我许多年的体己人,哀家只盼着,能为他留下条命来。”
“不过,哀家依言办事,也能叫她放松几分警惕,不像条疯狗一样去攀咬陛下。至于这些人的罪证,哀家也一一收着。”谢瑾衣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来,他宫中耳目众多,只敢随身带着,“……只恨哀家族中无人,不能在朝中帮衬一二,若是这些能帮到陛下,也不枉哀家受这些苦楚了。”
楚云霜从谢瑾衣手里接过纸张。
两人目光交汇,楚云霜从谢瑾衣眼里看不到丝毫算计,只有为人父的苦楚。
她心中一动,突然起身,朝谢瑾衣郑重一礼:
“多谢太后,为儿臣多年隐忍。”
谢瑾衣愣住,随即踉跄往前一把捧住楚云霜:“陛下不可!你是君,我是臣,万万不可!”
楚云霜维持着行礼姿态:“先前迫您表态,实属无奈,如今既知您真心护持,儿臣愿从此以后以父女之礼待您,许您余生安稳尊荣。”
谢瑾衣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涌起水光。
“皇儿……你、你这话……真是折煞老身了!”
他声音哽咽道,“都怪哀家没用啊!你登基这些年来,前朝被卢远舟步步紧逼,后宫又无可靠之人……哀家既不仅没能帮你,反倒要让你因顾忌哀家,屡屡被掣肘……哀家愧对你,愧对先帝!”
他越说越是激动,平日的端庄持重碎裂无踪,趴在楚云霜肩头,悲戚恸哭。
楚云霜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已经许多年不与人这般亲近了,尤其对方是身份微妙、心思难测的太后。
但肩头传来的颤抖与湿热,让她终究没有推开谢瑾衣。
她沉默地站立着,任由他依靠着,犹如一棵树。
良久良久,直到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才略显生硬地抬起手,轻拍他此刻略显佝偻的背脊:
“往事已矣。日后,不会了。”
她轻柔地扶起谢瑾衣,把他带到椅子上坐下,递上干净巾帕,又给他倒了茶。
谢瑾衣却是端着茶盏没有喝:“哀家知道是皇儿孝顺,只是你势单力薄,切不可与那奸相硬来!你得保护好自己,再护好琅玉江山!”
“父后多虑,儿臣真的已经有办法对付卢远舟。”
隔着袅袅升起的水雾,楚云霜脸上带着动容和安抚,伸手覆住太后手背,问出自己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儿臣最近也在搜集卢远舟的罪证,查到他当年的升迁有异常,且与出云归降之事时间上十分巧合,儿臣猜测其中可能有所关联,想问问父后,十年前,出云国归顺我琅玉前后,先帝身边具体发生了何事?”
楚云霜看似平静,目光却紧盯谢瑾衣,不错漏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出云?”太后脸上浮现茫然,“先帝不喜男人干政,这些前朝的事,哀家素来不清楚……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就更是记不得了。不过,陛下若想知晓详情,或许可以寻当年在鸿胪寺任职的旧人询问,外族事宜向来是由鸿胪寺经管,应当有留存的档案文书。”
楚云霜得到新的方向,便点点头,又叮嘱了他几句保重身体的话,这才离开寿康宫。
此时夜色还不算深沉,她白天睡多了,没什么困意,脚步一转,朝着凝华宫的方向行去。
凝华宫内灯火未熄,萧煜白与贺荣芮正在外间对坐下棋,见到楚云霜突然到来,两人立刻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楚云霜随意摆了摆手,自顾自在旁坐下,一番寒暄后,将皇后今日新提供的名单,以及卢远舟逼迫太后杖杀宫人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萧煜白接过楚云霜递来的名单:“多谢陛下告知。臣妾这两日看《出云风物志》和《琅玉王侯列传》,也发现……”
萧煜白取出两本书,正想同楚云霜说其中的异常,就被楚云霜挥了挥手打断。
“且慢!”楚云霜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疲惫与渴望解脱的神情,“朕刚从寿康宫过来,疲惫的很,还是放过朕吧!这些事你来分析和处置就好,朕相信你!”
萧煜白翻着书页的手僵住,自兰台库失火以来,楚云霜似乎对他更信任了,所有的线索都一股脑的堆给他,毫无隐瞒,却又仿佛对他筑起了一道墙,每每他想要和她分享线索时,都会被楚云霜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挡回来……
萧煜白眼中掠过一丝失落,被楚云霜敏锐地捕捉到。
她很是珍惜现在躺平的好日子,深怕萧煜白还要继续和她分享线索,赶紧转移话题道:“贺公子的伤势恢复的不错。”
贺荣芮前几日已经拆了纱布,光洁如玉的手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伤疤,闻言腼腆一笑,转动了一下手腕:“幸得陛下和南雪照顾,已经无碍了。”
楚云霜满意颔首,清澈如鹿的眼睁得圆圆,望向贺荣芮:“无碍就好,贺公子在宫里小住了许久,应该也想家了吧?”
贺荣芮早就想回去了,只是之前三番两次被萧煜白和楚云霜挡回去,哪好再提,如今见楚云霜主动提起,温润的眼底倏然浮出几分惊诧,随即漫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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