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霜自然没有错过,温和道:“宫中规矩多,到底不比家中自在。先前是担心你的安危,如今既然无碍,择个日子,收拾一下东西就先回去吧。朕会让玉砂加派人手,确保贺府的安全,你不必担心回府后招来卢相的报复,她若敢再派杀手来,朕抓住罪证绝不轻饶了他!”
第98章 漫步
听到楚云霜所说,贺荣芮又惊又喜,朝楚云霜深深一拜:“深谢陛下隆恩!”
“不必多礼。”楚云霜将人扶起来,突然神秘一笑,眼里掠过一丝狡黠,“朕并非无偿相助,还有一事需劳烦你亲自处理,这封信,劳你回家后替我转交贺卿。”
楚云霜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信件,上面还盖着火漆,是让鸿胪寺当值的贺柏帮忙查证出云归顺的旧档一事。
楚云霜故作轻松,并不想将贺荣芮也卷进来,他毕竟是内眷,在鸿胪寺出入不易,反倒容易招来祸事。
她的兄长,只需当好一个清贵公子即可。
贺荣芮收下信件:“陛下所托,臣子必定带到!”
楚云霜见他神情愉悦,心中也同样欢欣满足,心想若不是自己在,贺荣芮恐怕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天色渐暗,楚云霜不想贺荣芮不自在,又嘱咐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打算回了。
萧煜白看了一眼天色,道:“看着像是要下雨,臣妾拿个伞,送送陛下。”
楚云霜刚想说让玉砂拿就好,萧煜白已经走开去取伞了。
片刻后,果然下起毛毛细雨,萧煜白举着伞,和楚云霜并肩走在前头,玉砂举着伞铿锵有力地跟在楚云霜身后,被更后头的侯公公一把往回拉:“呆子,走那么近干什么?”
“本官身担护驾之责,自当……”
“当当当,当你个铁打的脑袋,快到杂家身边,别扰了陛下和娘娘雨中漫步!”
玉砂如梦方醒,立刻退开老远。
此时雨水绵绵,虽能打湿油伞,但也并不算大。玉砂二人的口舌官司清晰地传入楚云霜和萧煜白的耳中。
本来并未觉得如何,现在,楚云霜陡然发现和萧煜白这般肩膀相抵,衣料相贴,好像有些过分旖旎了。
楚云霜心思浮沉,余光偷偷看向萧煜白,猝不及防对上萧煜白看下来的眼,仓促间收回视线,尴尬地轻咳了两声:“侯公公还是这么爱说笑,你别在意。”
萧煜白淡淡地“嗯”了一声,侧开半步,握着伞柄的手往楚云霜那边移了移。
这一动,伞沿的水珠落到楚云霜外边飞翘的垂珠云肩上,立刻在紫色的衣料上晕出几个点。
萧煜白想用衣袖替楚云霜擦了,又想起刚才玉砂二人的话,终于还是没有伸手,只淡淡道:“陛下恕罪,臣妾想着替你多遮点雨,却笨手笨脚地,反倒打湿了您的衣服。”
“无妨,”楚云霜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用帕子擦去就好了。”
“终是陛下宽仁,”萧煜白叹口气,“可臣妾总是觉得还是自己太无用,查案之事上不能替陛下多分担一二,现在连撑个伞也撑不好。”
“怎的说自己无用?”楚云霜疑道,“你若无用,朕怎么会把出云的事都放心交给你查?”
萧煜白眼睛微微一亮:“陛下真这么觉得的吗?”
“自然,”楚云霜下意识地想去拍他肩膀,又突然顿住,改成朝他轻轻颔首,“朕想着有你在,朕就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在出云的事情上了,可以专心对付卢远舟。”
连日的疑问得到解决,萧煜白突然觉得这场雨下得很及时、很解闷。
雨渐渐大起来,侯公公叫来了车辇。
萧煜白为了不再让雨水打到楚云霜,把大半只伞都撑到了楚云霜头顶,自己左边半身都淋湿了。
楚云霜看得眉头直皱:“你自己也挡着点呀,看你袖子都淌水了。”
萧煜白却是满脸带笑,无所谓道:“天热,淋点雨正好。”
楚云霜白他一眼:“回头着凉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也对,臣妾要是病了,陛下岂不是该饿肚子了?”难得的,萧煜白竟然开起了玩笑。
楚云霜先是一惊,旋即发现萧煜白在揶揄自己,举起秀拳就要敲他。
萧煜白笑着跳开一步,朝楚云霜郑重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楚云霜咬牙切齿道:“好你个云妃,罚你明天给朕送坛千秋醉来赔罪!”
萧煜白举起三根指头:“三坛。”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言罢,楚云霜搭着侯公公的手臂,登上了轿辇。
……
贺荣芮收拾得很快,次日一早便谢恩离宫了。
此后,楚云霜将自己关在坤元宫中继续称病休养,只有每日朝会时出来,隔着高台御阶和七旒冕冠垂珠,懒懒散散地扫视众臣,听她们上报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时不时应和卢远舟几声,俨然一副懒理朝政的模样。
朝堂内外疯传,这都是因为云妃两兄弟狐媚惑主,让皇上亏空了龙体,如今好容易送回去一个,皇上这是开始将养了。
楚云霜对这些流言不以为意,每日朝会完就回坤元宫狠睡回笼觉,醒了也只窝在榻上看各地影卫传回的信件。
收到贺柏的密信,已经是三日后了。
玉砂从门外进来,端着一方宽大的礼盒:“陛下,这是贺家为谢陛下对贺公子的照拂之恩,特送进宫的谢恩礼。”
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
“这东西看着就金贵,特别是那方墨……”玉砂嘀嘀咕咕的,楚云霜的眼神却落在垫在最底下的厚厚几层纸上。
“还得是他。”楚云霜眼中氤起一抹笑意。
儿时的她就经常与贺荣芮玩送密信的游戏:用明矾把字写在纸上,等干了字迹消失,回头用火烤又能重新显示。
用这个办法送信入宫最为妥当,毕竟值守的侍卫只能查验夹带,却断不会拿火来烤铺垫的纸。
玉砂还在一旁不明所以,楚云霜唇角牵笑,径直捻起最底下的纸张,凑到烛火边上。
玉砂的眼睛渐渐睁大。
就见原本空白的纸张上逐渐显现出字迹来。
“这……这这这……”玉砂连连抽气,“这是什么神鬼手段!”
楚云霜笑着把剩下的纸递给她:“继续帮朕烤。”
她则拿起已经烤好的第一张开始看。
不出所料,字是贺柏亲笔,言明自己依身份之便查阅鸿胪寺档案,寻到了一些十年前与出云相关的往来文书副本。
随信附上的,是几封抄录的信件内容。
楚云霜迅速浏览,唇角的笑意消失,秀眉蹙紧。
这些陈年旧信措辞激烈,字字诛心——指控出云国暗中屯兵边境、屡次挑衅琅玉边军、在互市肆意欺压商旅。
执笔之人信誓旦旦,断言出云国主萧天华包藏祸心,意图染指琅玉江山。
下面甚至还附上了出云对琅玉下的战书原文——
琅玉懦弱,徒据膏腴。我出云铁骑,当取尔山河!
十日后,边境之地,决一死战!
第99章 信吗?
战书上的一字一句,有如冰锥刺入楚云霜心口。
钝痛慢慢爬上两鬓。
待所有信件都看完,楚云霜已经头痛欲裂。
她一时没站稳,踉跄一步,坐到了绣墩上。
玉砂这时才发现她已经汗湿后背,忙伸手搀扶:“皇上,您怎么了?”
“无妨,”楚云霜强行按捺住心头的痛意,平定地摆手,“你去将云妃请来。”
玉砂心中担忧,但也不敢耽误,领命而出,一刻不到便带着萧煜白回来了。
楚云霜此时已经歪到了软榻上,怀里捧着玉砂出去前命宫人拿进来的汤婆子。
萧煜白看她脸色如纸,见礼过后,担忧问道:“陛下可是喉疾又犯了?早知就把南雪带来了。”
“朕无碍,”楚云霜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转向案上信件,“贺大人从鸿胪寺找到的,你看看。”
萧煜白还想再问楚云霜的身体,但看她神色淡淡,便依言拿起信件,细细看去。
起初,他的脸色尚能维持平静,但随着目光逐行扫过,他脸色渐渐苍白。
那些凌厉的字句,将他记忆中的母亲撕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一个是仁政爱民的明君,另一个却是穷兵黩武的暴君。
进入琅玉为质的十年,萧煜白只觉自己犹如困兽,被两端拉扯。
在十岁以前的漫长岁月中,母亲一直是萧煜白心中最完美的人,待臣民宽严有度、赏罚分明;待父亲恩爱珍重,一生一世一双人;待他也喜爱温和,从不因他男子和公主的身份,就将他拘在后宫,他可以去做任何他喜欢的事。
是以他从小举止得体,万事都想要做到让母亲和他人满意。他仰望着母亲,希望成为她那样的人。
可是十岁之后,一切都变了。
萧煜白不想相信母亲变成了一个暴君,但事实却摆在眼前,母亲对大国琅玉发动了注定打不过的战争,罔顾出云百姓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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