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一时半刻不在为母亲当年的恶行赎罪,也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兴许母亲是被琅玉先帝所害,这一切都不是母亲本愿。
可母亲下的战书摆在眼前,字字刺入他眼里,令他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母亲她……”萧煜白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带着无尽痛楚与迷茫,“她当年,真是糊涂……”
楚云霜看着他,心底同样破碎又痛楚。
萧煜白的经历,也是她的经历。
当年的她,也曾亲眼看着父王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将国家拖入灭亡的深渊。
哪怕她大病一场后忘却了许多事情,那份绝望与不甘也从未消散,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潜入梦魇,一遍遍折磨她。
她看着萧煜白,仿佛看着另一个时空里,那个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不得不将锋芒与疑问深埋心底的自己,起身走近,轻声唤道:“萧煜白。”
她呼他的名,而不是疏离的“云妃”。
“朕不认得当年的出云国主,但,她养出了你这样清正的儿子,朕不信她会是一个暴戾贪婪之人。”
萧煜白倏然抬眼,望向楚云霜,泪光中带着希冀。
“你信吗?”楚云霜轻声发问,也像是在问自己,声音缥缈得像纱。
“不信!”萧煜白攥着纸张,逼退眼里的泪意,语气坚定,“我为何要信他们的评判?”
“我只信我的所思所感,即便这所谓的‘战书’是我母亲亲笔,可通篇写满出云挑衅琅玉的所谓证据,琅玉国力强盛,一个理智的君主,为何突然选择必败的战争?这其中必定还有因由!”
楚云霜点了点头,萧煜白所说,也是她一直所想的。
她当云妃的时候,也一直想要查清这个因由,哪怕父王的确变成了穷兵黩武的暴君,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为此也在宫中暗中调查,被冤入狱时,她没有过多辩解,甚至是迫不及待的进入地牢——只因听说地牢中关押着一位妖僧,预言了山河异变。只是等她进入地牢,等着她的只剩下一地白骨。
幼时她总争抢好胜,什么都要学,什么都想学的比别人快,父王总将她抱得高高的,朗声而笑:“我们小云霜,是天底下最机敏勇敢的孩子!什么都能解决,永远不会被愁苦侵染!”
可是父王错了,她不是最机敏勇敢的孩子,她终究什么也没有查清,什么也没有做到。
楚云霜深深呼吸,压下眼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覆上萧煜白冰凉的手,取下已经被他攥得褶皱的信纸:“你说得对,单凭这些,不足以定论。”
“朕还收到了一些其他消息,放在一起看,也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从御案的暗格里拿出一摞大小不一、字迹各异的信纸,在桌案上依次排开,这些从影卫、太后、皇后各处得来,多数是卢远舟的罪证:在朝堂党同伐异,卖官鬻爵,贿赂过卢远舟的官员如今也都上任各地,正肆意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太后的父族,都是四年前被卢远舟所害!
还有几份是她之前密令让影卫去搜集的各地异象情况,最后是一份名录,字迹清秀隽雅,暗蕴风骨,出自皇后之手。
“……这些罪证多是这几年的,应当和出云旧事无关;如今各地已经没有再下雪,从此处也无法入手,但也说来可笑,明明没有雨雪洪灾,卢远舟的部下却还打着抗灾的幌子频频讨要赈济钱粮,贪墨公帑、填补亏空!”
“现在唯一能入手的,就是这份宫人名录。”楚云霜将最后一张纸推到萧煜白眼前,“这份名录,都是当年在先帝跟前伺候的,给你也抄录过一份送去,你这几日探查,可有收获?”
萧煜白从刚才的情绪里平复过来,摇了摇头道:“宫内找不到更多线索了,臣妾打算出宫去查。”
楚云霜本就不抱希望,听闻此言还是眼神暗了暗:“若卢远舟果真和当年的事情有关,宫内的人想必早被他清理的差不多了,查不出也正常,宫外的事情不用担心,相应的名录我也誊抄了一份给玉砂……”
话到一半,玉砂忽然快步从外间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密信,神情激动。
第100章 许府(一)
玉砂话到嘴边又咽下,眼神在楚云霜和萧煜白之间扫视了一圈。
楚云霜抬抬手:“云妃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玉砂早憋不住了,将密信递到楚云霜手上:“陛下,京中的影卫来报,找到了当年鸿胪寺派去边郡驿馆负责照料马匹、协助搬运文书杂务的杂役!已经把人带进宫来了,在殿外候着!”
楚云霜呼吸一滞:“快让她进来!”
等待的时间很短,楚云霜却心头鼓噪,紧张得坐立难安,既怕这人印证了她的父王是无故发难的暴君,也怕这人带来的线索,是和惯常一样难以分析出蛛丝马迹的空欢喜。
萧煜白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面色不显,眼睛却一刻不曾离开房门,手心几乎被自己的指甲掐出血来。
一会儿,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被带进来,伏在地上行礼,瑟瑟发抖。
楚云霜让侯公公扶起她,又温声道:“你别怕,朕找你来就是想了解一点当年的事情,你只要照实说、详尽说,回头重重有赏。”
李三眼睛亮了亮,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忆起来:“那天天色阴沉,瓢泼大雨。那出云差役交给驿站的,是一捆用油布包好的信,全是信件,厚厚的……”
“全是信件?”楚云霜身体微微前倾,“国书往来,规制森严,理应装在礼盒或者箱箧之中,以显郑重。再者,记载邦交事务的,多为卷轴或册页,尺寸不小,怎会全是信封?”
李三:“不会记错的,陛下!绝对没有箱子!因为不同重量的物资,送长途用的马匹规制不一样。当天往玉京送信用的就是普通的黑鬃马!小的记得很清楚,那匹马是新买进驿馆的,原想着应是温顺的,没想到烈性的很,小人去牵马时差点没被那畜生踹到胸口。这事儿太险,所以小人印象特别深。要真是送的箱箧,那肯定会用更健壮的河西马才是。”
楚云霜和萧煜白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若李三所言不虚,那所谓的“出云国主亲笔战书”,可能根本就是卢远舟一手炮制的阴谋!
楚云霜又问了李三几个问题,但没再能问出什么,她便让玉砂把人带下去行赏,并好好看护。
殿内陷入一片静寂,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萧煜白紧紧攥住袖子,声音微微发抖:“虽然我们有了李三的口供,可真正的信件,恐怕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卢远舟毁去!”
当年先帝身边伺候的宫人、一路送信的驿员,早被卢远舟清理干净,只留下杂役这个漏网之鱼。
以卢远舟的行事风格,原信件断然不可能还在!
要想拿到更多实证,恐怕难上加难!
“无妨,”楚云霜稳住心绪,目光如刀,“如今这些罪证,早够卢远舟下狱了!我们只需整理关联,找到更多的人出来指认。若是找不到信件,届时就用这些罪名先将她拿下,到时自能问清当年真相。”
楚云霜转回桌案旁,与萧煜白清点那沓罪证,殿外却突然传来玉砂匆匆复返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叩门声,未经通传便直接低呼:“陛下!急报!卢相……卢远舟带着刑部与京兆府的人,突然包围了许侍郎府邸!”
楚云霜与萧煜白脸色同时一变。
楚云霜立刻高声发令:“派影卫去看着,护许侍郎一家安全,另,宣卢远舟进宫,绕过朕包围京官府邸,她想做什么?造反吗!”
话音才落,侯公公略显惊慌的声音也在殿外响起:“陛下!卢相与几位内阁大臣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圣!”
紫宸殿。
楚云霜端坐殿上,冷眼看着卢远舟和内阁大臣们一身朝服,手持玉芴快步走进来,仿佛要进场搏斗的母鸡。
走在最前的都察院赵御史在殿内跪的笔直,大声疾呼:“陛下!臣要弹劾工部侍郎许秋平!近期各地雨雪频发,陛下下旨让各地防洪抗灾,许秋平却贪墨朝廷拨付的赈灾款,更暗中资助山匪,养寇自重!”
此言一出,满庭哗然。
许秋平,正是已故许美人的生母。
赵御史继续呈上“铁证”:“负责押送赈灾粮的官员已经供认,是许大人族侄以权势相逼,让他们把粮食换成沙袋;在遗失赈灾粮的仓库附近,以及山匪老巢附近,均发现了刻有许家家徽的器械;人证物证俱全,请陛下惩治许獠!”
紧接着,数名御史台的官员接连出列,附议弹劾,言辞之激烈,仿佛已经笃定徐秋平是个十恶不赦的国之巨蠹。
楚云霜心中冷笑。
又是人证物证俱全。
这手段,与之前构陷云妃何其相像?
栽赃陷害,伪造证据,再拿着证据逼到她的眼前,不给她这个皇帝任何查证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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