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内官像被提醒了似的,连连点头:“是的是的!矿藏也消失了,这个是最要命的!没了矿藏和各国置换物资,连赈灾的粮饷都发不出去,各地陆陆续续闹起了灾荒,救都救不过来!”
“那当时母亲没向交好的国家求助吗?”
话刚出口,萧煜白又立即否定了自己:“不对。若是让他国知道出云已经陷入此等绝境,等来的怕不会是是援助,而是兵马。”
王内官哎哎叹息道:“殿下所言不错,先王也正是担心会被人趁虚而入、将出云弄得四分五裂,所以最终没有向任何国家求援,只给当时最为交好的琅玉皇帝递送国书,称愿举国并入,如果琅玉答应了,那先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送百姓进入琅玉生活,不再受天灾之苦。”
听到“国书”二字,萧煜白的嗓子不受控制地提高了声音:“母亲……给琅玉先帝的,不是讨伐檄文,而是归附国书?”
王内官苍老的嗓音一顿:“当然是归附国书。别说那时咱们已经无力举兵,就算是国库充盈的时候,先王也从未想过讨伐琅玉呀!”
第155章 动机
萧煜白与楚云霜对视一眼。
同时想到了他们在兰台库找到的那封檄文国书。
原来当初被卢远舟替换掉的,竟是归附的国书!
好个卢远舟!
好个搅动天下的卢远舟!
萧煜白已经因为仇恨而浑身发抖,楚云霜用力握住他,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向老内官:“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国书一去,杳无音信。”王内官叹息着摇头,“不仅如此,连之前与琅玉皇帝正常的书信问候也断了。与此同时,楚宁羽那个贼子在边境的挑衅却越来越频繁……”
说完这句,老内官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贼子是面前这位年轻帝王的姨母,忙哆嗦着又要给楚云霜下跪认错。
“朕也恨她,”楚云霜轻轻按住老内官哆嗦的肩头,“楚宁羽不仅害出云百姓,琅玉百姓她也没放过。”
听明白楚云霜这话,王内官一时激愤,苍白的脸竟涌上一丝血色:“那个……那个贱人!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她……她连孩子都不放过……”
说到一半,老内官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萧煜白忙上前给老内官顺气,又拿出自己的水囊递给他:“内官宽心,咱们如今有了陛下的庇护,那个贱人再也不能伤害出云百姓了。”
老内官好不容易缓下一口气,咬着牙道:“当初先王也觉得,归附不顺,多半有人从中作梗。可消息递不进玉京城,每天都有大批百姓死去,先王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于是,她便想出了一条能让琅玉不得不接纳百姓的……绝路……”
“佯装起兵琅玉,再让琅玉收降出云?”萧煜白发现自己声音在颤抖。
老内官点着头,向先王的寝宫方向合掌遥拜:“先王常说,‘出云国可以覆灭,出云百姓必须活下去’,为了给百姓求条活路,先王把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
“所以,当初母亲并不是真要出兵琅玉,那……”萧煜白喉头发紧,“那姨母……”
姨母亲手砍下母亲的人头,是否也是迫于无奈?
王内官知道他想问的问题,再次滚下热泪:“亲王殿下自然也是受的先王所托!她姐妹二人从小感情要好,若不是先王托付,亲王殿下又怎么会……大义灭亲……”
“先王把殿下和百姓都托付给了亲王,又让亲王以她这个国主的人头作投名状,让出云百姓得以离开出云,逃出生天。”
“而所有骂名,所有唾弃,先王一人扛下了……”王内官哭喊出声。
萧煜白怔怔地听着,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那些深埋心底多年的不解、委屈、乃至隐隐的怨恨,在这一刻被真相撕得粉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痛楚。
原来母亲从未抛弃过任何人。
原来母亲做这一切都是不得已。
安哥早已在哭成泪人,楚云霜静静立着,眼中亦泛起泪光。
王内官所说的,也同样是她这么多年,从云妃到琅玉女帝,一直在苦苦追寻的真相。
她不信父亲是暴君,她知道父亲一定有某种不得已的缘由,但亲耳听到这么多细节,依旧心如刀割。
玉砂觉察到她神色哀戚,轻轻靠近,低声道:“陛下,云妃娘娘如今有您照拂,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国破家亡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质子了,您莫要再伤感了。”
楚云霜微微点了点头,并不与玉砂过多解释。
这话却被花晋安听进了耳中。
想到楚云霜居然为萧煜白爱屋及乌到这个份上,他心中不由一涩,但面上分毫不显,反而上前轻轻扯了扯楚云霜的衣角,朝她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小狗模样:“陛下再伤心,花某的天也要塌了。”
楚云霜无奈地瞪了他一下,脸上的神色松开些许。
良久,萧煜白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王内官,往后您有何打算?可愿随我回琅玉?我可为您安置一处清净院落,颐养天年。”
老内官却缓缓摇头,目光望向窗外荒芜的宫垣,轻声道:“老奴发过誓,要守着这座宫殿,守到闭眼那日。殿下能回来这一趟,让老奴再见您一面,此生已足矣。”
萧煜白深知他是心志坚定之人,并不多劝,只道:“我身上带的银钱药物都已经散给饥民,回头必再差人送些吃用过来,您……务必保重。”
辞别王内官,夕阳已彻底沉入远山。
一行人默然返回驿馆,沿途无人言语,只有马蹄嘚嘚声,沉闷地在暮色山野中回荡。
抵达驿馆后,楚云霜屏退无关人等,只留萧煜白、花晋安、玉砂与安哥在室内。
烛火跳动,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楚云霜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今日王内官所言,印证了我先前许多猜测。当年琅玉与出云表面虽偶有摩擦,但是两国国主一直交好,父皇更从未有吞并出云的想法。”
她顿了顿,环顾众人:“可据刚才王内官所说,十年前琅玉大军压境的时间,比宫中档案记载的,足足早了半月有余。”
萧煜白倏然抬头。
楚云霜继续道:“出云当初只是佯攻,边境并未有真的危局。何以琅玉竟调动全国六成兵力,如临大敌?又是谁,能有如此权势与胆量,私调大军,制造出兵借口?”
她目光渐渐锐利,一字一句道:“能绕过朝廷、调动如此规模兵马,却又不惊动父皇的,满朝文武,不过一手之数。而其中既有动机、又有能力办到的,便只有一人了。”
萧煜白声音低沉,接了下去:“楚宁羽。”
楚云霜颔首。
花晋安此时也收敛起了惯常的散漫神色,沉吟道:“若真是她,那她截留国书、私调大军,逼出云国主走上绝路……究竟是为了什么?军功?”
“不会那么简单。”楚云霜秀眉微蹙,转头对玉砂道,“暗中调动宁州潜伏的影卫,设法搜集当年的消息,不管是军报、驿传记录还是百姓口述,凡是和当年那场战事有关的,一律留心。”
“朕要好好查查,当年主导出云覆灭的究竟是不是楚宁羽,若是她,那她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第156章 铜镜
萧煜白哑声道:“臣妾想起来,出云国灭前,曾经藏过一批秘档在寝宫暗格中,里面有当时的出云军士名册。明日就让臣妾给王内官送补给吧,顺便把名册取来,这些军中之人肯定知道许多当年两军交战的信息。”
楚云霜点头道:“同去。”
“千灯场也愿效犬马,”花晋安的桃花眼扫了一眼萧煜白,轻笑一声,“别多想,可不是为你。花某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替楚小姐分忧。”
说着,他笑盈盈地朝楚云霜望去。
楚云霜静坐烛影中,头顶朱钗闪着华彩。
她朝花晋安郑重点头:“有千灯场助力,必定事半功倍。”
花晋安啧了一声:“这么正经,见外了。”
萧煜白忍无可忍,朝花晋安怒喝:“你不要仗着自己有点用,就胆敢以下犯上!”
“花某好歹有点用啊,你问问你自己,”花晋安唰地展开骨扇,“你除了拖后腿,有过什么用?”
萧煜白也抽出腰间软剑:“有没有用出去打过便知!”
“打就打!”
眼见着两人就要往外去,楚云霜怒骂一声:“谁先出手就立刻滚回玉京去,我再找人帮忙便是。”
“不行!”
“不行!”
两人同时急道。
片刻后,两只斗鸡被安哥和玉砂一左一右按回了各自屋里。
……
第二日清晨,萧煜白与楚云霜带着粮食、药材和一些日常用物,再次回到出云旧宫。
帮王内官加固了居所的各个廊柱和门窗,萧煜白带着楚云霜来到自己当年的寝宫里。
曾经明亮整洁的宫殿如今布满蛛网尘埃,桌椅倾倒、帷幔朽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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