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亭竟是三房的儿子?
他一直以为魏亭是魏西楼两个弟弟之中的一个,从来没想过竟然是三房的。
徐暮蝉细细打量魏亭,发现他和魏家人有非常明显的区分。
民国初年这个时期,正处于新旧交替的阶段,而魏家显然是彻头彻尾的守旧派,除了男子都剪了短发之外,不论是衣着言行还是平时对下人的训导,都充斥着封建时代大户人家的讲究。
魏家的大门从未打开过,徐暮蝉没有机会看一看外面是什么样子,但凭借他学过的历史知识,也知道当下的魏家是完全与时代割裂开来的。
而眼前的魏亭,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新式的三件套西装,戴着眼镜,浑身上下充斥着先进知识分子的新潮气息。
最重要的是,他看魏西楼时眼中有尊敬,却并没有其他魏家人那种藏于恭敬之下的畏惧。
徐暮蝉探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思索为什么他能逃过一劫。
大约是看的时间太久,连魏亭都有所察觉,奇怪地投来目光。
魏西楼也放下了手中的书,扫了魏亭一眼,侧脸瞥向徐暮蝉,屈指在书页上敲了敲:“阿蝉在看什么?”
徐暮蝉犹豫了下,随便编了个理由:“我看魏亭少爷好像穿得跟我们不太一样。”
王夫人知道徐暮蝉最近是魏西楼跟前的红人,见他插话也不恼,反而与有荣焉地说:“当然不一样,这是西装,阿亭如今在圣约翰大学里读书呢,等再过两年,说不定还要去洋人的地界留学。”
徐暮蝉配合地露出惊叹的表情。
等送走了王夫人和魏亭,魏西楼支着额侧问徐暮蝉:“阿蝉上过大学吗?”
徐暮蝉说:“我还没有到上大学的年纪。”
魏西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阿蝉还这么小。”
随后又笑起来,拉过徐暮蝉的手把玩:“不过依我看来,你比魏亭有出息。”
徐暮蝉垂眸看着他,依旧有满腹的疑问,但看着魏西楼的神色,又咽了下去。
魏家人接连来西院探望过后,西院又冷清下来。
不过徐暮蝉被允许出门的时候,发现整个魏家的喜庆气氛更加浓厚,几乎快要攀上顶峰。
魏家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笑容太过浮夸,看得徐暮蝉直起鸡皮疙瘩。
这么又过了几日之后,西院竟然又来了客人。
竟然是魏家一直没有露过面的魏老太爷。
知道老太爷就在门外候着,魏西楼先让徐暮蝉避去了里间,然后才让下人传话,将老太爷请了进来。
徐暮蝉躲在屏风后偷看,老太爷据说已经九十多岁,但是看上去也就七十多的样子,头发乌黑,拄着龙头拐杖,精神矍铄,步履带风。
他看上去远没有魏家其他人对魏西楼的忌惮,进门之后将魏西楼好好打量了一番之后,才坐了下来,端起茶盏说正事:“我精心推算的时候到了,就在今明两日,我已让人将棺材放在了院子里,你可准备好了?”
屋子里有瞬间的静默,之后魏西楼淡淡的声音响起:“准备好了。”
老太爷点头,说:“魏家兴盛多年,如今大祸临头,能不能成,全系在你一人之身,望你莫要辜负了这些年全家的期待。”
魏西楼说:“爷爷放心。”
老太爷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临走之前再次确认:“那我便让人开始准备了?”
魏西楼说:“好。”
等人走之后,徐暮蝉从屏风后出来,神色凝重地看着魏西楼:“他们是想让你升仙?升仙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西楼摇头:“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人怎么能升仙?无稽之谈。”
“那老太爷要让你做什——”
徐暮蝉话未说完,就软软地朝下倒去,魏西楼接住他的身体,揉了揉少年泛红的后颈,语气无奈:“真是不听话。”
他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在了床榻上,盖好被子,又将床幔放了下来。
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年,魏西楼俯下身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碰了碰,便转身出去。
主屋的门缓缓关上,魏西楼转身看向院子里神色肃穆的家丁,以及家丁身旁放着的金丝楠木棺材。
他迈步躺进棺材里,双手交叉置于腹部,说:“走吧。”
精心挑选的家丁们抬起沉重的棺材盖子,缓缓将棺材盖上,齐声唱道:“大少爷升仙喽——”
这声音浑厚悠长,在空荡的院子中回荡,传到院子外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些人连忙跟着跪下,跟着唱道:“大少爷升仙喽——”
八个家丁抬起沉重的棺材,穿过跪了满地的人群,一步一个印子,朝着西边的升仙塔走去……
徐暮蝉迷迷糊糊间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下似乎在摇晃,耳边是一层挤着一层的波涛声,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河面上漂荡。
克服了眩晕感爬起来,徐暮蝉才发现四周异常的黑,也异常安静。
他撩开床幔,摸索着点上了油灯,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而魏西楼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提着油灯出门,发现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圆也格外大,大到有一种月亮快要从天上坠到地面的错觉。
泠泠的月光倾泻下来,却没有驱散四周的黑暗。
仿佛陷于夜色的魏宅与这大的异常的月亮各成一个世界。
整个宅子静谧得有些诡异,徐暮蝉端着油灯沿着院子前的小道走,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不远处的竹林里出现了一片煌煌的灯火。
那灯火在四周黑暗下被衬得有些诡异,就仿佛今夜魏家所有的灯火都集中在了那一处院子里。
徐暮蝉吹灭油灯放在路边,轻手轻脚地靠近院子,就看见院门大敞,而院子里面跪满了乌压压的人。
最前面的人看衣着应该都是魏家人,在魏家人往后,则是一众下人们。得用的位置高的在前面,不得用边角料就在后面。
所有人无一例外都静静地跪着,整个院子里挤满了人,却又诡异地没有任何声响。
徐暮蝉屏息细听,仿佛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跪在后面的人却忽然转过了头,呆滞的眼珠转动着四处搜寻。
徐暮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等对方转过头去,徐暮蝉略作犹豫,还是将脖子上的山神牌取了下来,红绳缠在手腕上,山神牌则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他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次院子里的人果然没有再做出反应。
徐暮蝉轻手轻脚地绕到了木塔后方的院墙下面,如猫一般轻巧地翻了过去。
他借着木塔的遮挡小心观察院子的人,发现他们全都伏低了身体,十分虔诚又十分畏惧地将额头抵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徐暮蝉甚至在其中看见了魏西楼的两个弟弟和妹妹,他们竟也都乖乖地将头抵在地面上,安静地没有任何生气。
不过很快徐暮蝉就知道原因了。
他看见这些人低垂着的脸上,出现了不属于人类的特征。
或是长出了公鸡的绒羽,或是长出了蛇类的鳞片,又或是不知道是狗还是马还是猴子的长毛,但他们至少还看得出人形。
跪在最前面的魏老太爷,脖子以上的部分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猴子的模样,棕色的、如同钢针一样的绒毛从马褂里刺出来,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
这一幕荒诞又诡异,可在场的所有人却仿佛没有发现一般。
徐暮蝉攥紧了掌心的山神牌,小心翼翼地踩着木塔的阴影,快速闪身溜进了木塔中。
进去之后,他才发现木塔的空间似乎变大了。
中间的莲台上依旧什么也没有,莲台下居中摆放着一副金丝楠棺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而在环绕棺材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幅彩绘的画像,那些画像上的畸形动物和魏西楼曾经画的那幅画很像。
顶着公鸡头的人;模仿人类直立行走的黄狗;绞缠在一起仿若连体的蛇;还有浑身刚毛正披着马皮的猴子。
这些畸形的怪物眼神无一不充满邪异,在徐暮蝉踏进木塔之后,就转动猩红的眼珠,朝他看了过来。
徐暮蝉被几道目光盯着,若是平常多少会控制不住心跳加速,但眼下他摘下了山神牌,不仅是呼吸和心跳变得缓慢,似乎连恐惧也淡去了。
他盯着墙壁上的彩绘,靠着自言自语调动有些迟缓的思绪:“公鸡,黄狗,蛇,马,猴子……”
这几种动物让他莫名感到了熟悉,徐暮蝉努力地转动脑子,终于想起来了。
“原来是五猖神。”
魏家供奉的神,竟然是五猖。
民间关于五猖神的说法有很多,甚至不同地区不同时期的叫法都不太一样,有叫“五猖神”,也有叫“五通神”“五圣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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