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李敢跪下行礼,“先父之死,谣言纷传,我只想向大将军问个清楚明白,绝非存心行刺,请大将军明鉴!误伤大将军,全是我一人之过,请大将军切勿牵连家人。”
卫伉冷笑:“合着你清白无辜,我阿翁故意往你刀子上撞的是吧?你听听你的这些话,说得通吗?”
李敢垂首道:“宜春侯若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他俨然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卫伉看了更加生气:“父子俩一路货色。”
父子俩都跟白莲花似的,认为别人都在迫害他们,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
卫伉从来不会对死者不敬,李广之死他再觉得他爹委屈,也未曾抨击过只言片语,只因念着死者为大。
但今天李敢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都疯狂在卫伉的雷点上蹦迪,他已经顾不上素日维持的道德和修养了。
李敢知道今天的事难以善了,方才请罪全是为了不牵连家族,这会儿一听卫伉话里又牵扯到他父亲,立刻驳斥道:“卫伉,你对先父如此出言不逊,未免太……”
“关内侯。”卫青平静地打断他的话,“谁许你直呼宜春侯之名?”
李敢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嗫喏道:“我……先父……”
“李老将军自刎的前因后果,我已经如实禀报陛下,未有疑义,关内侯方才所言,是认为我欺瞒陛下,还是认为陛下未曾明察?”卫青问他。
有了人撑腰,卫伉立刻气势更足,他虎视眈眈地盯着李敢,只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
两者李敢都不敢认,他愈发哑口无言,只颠来倒去地说:“可是……我父亲,我……我父亲……”
卫青不管他如何说如何想,接着问道:“谁叫你过来质问我的?又是谁反复同你说李老将军之死另有端倪?”
卫伉一惊,猛然看向他爹,他正表情严肃地盯着李敢。
李敢的这次刺杀,难道别有内情?
卫伉忽然想到方才他脱口而出骂李敢的话,是啊,李广自刎已经过去半年了,李敢脑子一热冲动行事,也该是李广自刎的当下,那才叫冲动。
这会儿李敢都消化半年了,皇帝还叫李敢接任了李广的郎中令,他又在骠骑将军麾下,将来再立新功得封列侯指日可待。
好端端跑来行刺大将军,他能保证自己不被治罪吗?退一万步讲,就算大将军不追究他,骠骑将军难道还会再重用一个会刺伤自己舅舅的下属?
对哦,卫伉不再被怒火裹挟,他冷静下来,李敢是他哥的手下,现在他来行刺他爹……
这里边没内情才怪!
李敢被问懵了,他下意识道:“没有……没有人……”
“你再想想。”卫青道,“近来有谁跟你提过李老将军自刎的事,谁为李老将军抱过不平?”
李敢一听,先防备道:“大将军多虑了,未曾……”
卫伉不耐烦地打断他:“于公,你是骠骑将军的下属,趁他离京,行刺大将军,意欲何为?于私,你趁我阿兄不在长安,行刺他舅舅,又是何居心?李敢,用你那还没核桃仁大的脑瓜想想,待我回禀陛下,你猜他会如何想?”
李敢立时惊出一身冷汗,他……他从未想到这些事,朝中对大将军、骠骑将军不是没有闲言碎语。
不少人说,骠骑将军的军功不逊色大将军,却因为是大将军的外甥,只能居大将军之下,心中肯定难免有所不平。
又有人说,骠骑将军至今没有自己的府邸,是大将军不许,都是大将军用舅舅的身份压迫骠骑将军。
还有人说,私下他们有许多冲突,只是碍于皇帝想看到卫霍一体,也是为皇太子保驾护航,才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关系罢了。
这些话都是背着人说的,长平侯府的人未曾听到只言片语,自然也不知道背地里别人是如何揣测他们的。
对于卫伉和霍去病这对表兄弟的关系,也不乏面和心不和的猜测,毕竟骠骑将军已经有了自己的亲兄弟,表弟自然就得倒退一射之地了。
总归,在许多人看来,霍去病和卫家是两回事,他跟卫家根本不亲!
你说他是在卫家长大的,哦,卫家大大小小的孩子那么多,能顾上霍去病什么?若不是有陛下一直看重他,不知道他要在卫家受多少委屈呢。
这些话陆陆续续被李敢听在耳中,他下意识就不认为霍去病会因为卫青如何,加上总有人在他耳边提起父亲之死说不定是卫青逼迫,久而久之,他对卫青的怨气便越积越深,直到今天又有人添了一把火。
李敢激愤之下,携短刀上长平侯府求见卫青,谎称有军务回禀,出其不意地刺伤了他。
大将军为何会对他毫无防备,李敢忽然反应过来,因为他是骠骑将军的下属,骠骑将军不在长安,许多事都由他们这些下属代办,他当然会外甥手下的人没有防备。
李敢面如土色,他中计了。
卫青见他如此,知道他想明白了,趁势道:“关内侯,将那些人的名字报上来,我不追究你今日之过。”
李敢难以置信地看向卫青,他从未追随卫青出征,不了解他的为人,只听父亲提过几次,而以李广对卫青的偏见,必然没有什么褒扬之语。
虽然许多人都说大将军性情温和,待人和善,从没有发过脾气,但受父亲影响的李敢向来都不怎么相信这些话。
然而,事实就是,大将军当真宽宏至此,面对刺伤他又出言不逊的人,他如此轻易就饶过了他。
冲动褪去后,李敢已经想明白了,并非卫伉危言耸听,如今大将军正当圣宠,如果这件事被告到皇帝陛下跟前,没准真会搭上他们一家人。
对于卫青的宽容,李敢羞愧不已,只是尚未等他行礼道谢,卫伉已经先说话了。
“阿翁,这是两码事!”卫伉马上表达反对意见,“他都敢上门行刺了,绝对不能放过他!”
李敢更加羞惭,此话没错,将他交给陛下,自有廷尉去审,大将军本不该饶恕他。
“关内侯,你去将你能记住的人都写下来。”卫青先吩咐一句,让李敢跟着下人去了偏厅。
卫伉还是气呼呼的,方才说夷三族肯定是吓唬李敢的,他再愤怒也不会随便牵连无辜,但这么轻飘飘的放过李敢,卫伉也不能接受。
卫青拍着儿子的背给他顺气,怕他气出个好歹,口中则说明他宽恕李敢的原因:“伉儿,李老将军的三个儿子中,两个在他之前就没了,如今只剩下了李敢一人,两个孙儿又小,还不能顶门立户,若是再没了李敢,叫他们一家老小妇孺依靠谁?”
“还有丞相啊。”卫伉想也不想就道。
现在的丞相李蔡是李广的从弟,两家的关系并不算很远。
“丞相有他的一大家子人,再照顾也有限,到底不如李敢。”卫青道。
卫伉哼了一声:“阿翁只想别人,怎么不想想若是李敢今天下手狠些,我们该怎么办?”
卫青听出儿子已经开始松动了,便笑道:“正是推己及人,咱们家都好,我也无事,放他一马又如何。”
李敢刺伤他,卫青并不放在心上,他重视的是李敢此举会不会给外甥带来不利,背后之人的算计会不会伤害到他的亲人。
卫青一向觉得自己过得足够顺遂舒心,所以既然并没有受到切实的伤害,他就可以原谅任何事任何人。
——手臂上的伤在他看来不算什么。
卫伉不情不愿道:“阿翁是受害者,你说不追究……那就不追究吧。”
他爹的处理方式的确是最好的,如果要办李敢,他就是刺杀大将军的罪,很难不牵连到其他李家人。
揭过这件事,从李敢嘴里得到一份名单,再去调查幕后之人,搞清那人的目的,才是他们当下最要紧的事。
但卫伉就是觉得委屈,替他爹委屈。
不管是李广的事,还是今日之事,他爹从来都是最无辜的,偏偏他们都不分青红皂白的欺负他。
卫青又拍拍他的背:“伉儿,若是将李敢送到陛下那里,让廷尉府去审,很难不牵扯上旁的李家人,现在你在气头上,到时候你会为他们难过的。”
“我才没有同情仇人的习惯。”卫伉嘴硬道,“是阿翁总是顾虑旁人高于顾虑自己。”
卫青一笑:“好,是阿翁错了,日后我学着改正。”
卫伉搓了把脸:“行吧,我同意了,阿翁,不追究李敢。”
等李敢将写好的名单呈上,卫青微微笑着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还望关内侯日后务必谨言慎行。”
李敢恭敬地行礼:“谨遵大将军教诲。”
“去吧。”卫青点点头,让他退下。
李敢更加恭谨的又行一礼,方才离开。
卫伉将纸拿到手中,翻开看了看,没有一个眼熟的名字,看向他爹,他也一脸迷茫。
“阿翁,你也一个人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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