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远道而来的珍品因为稀少, 所以售价极高,常常跟金玉同价,偏偏龟兹国王受不住诱惑,看到哪一个都喜欢,只能不停从库中掏他的家底了。
龟兹国王听臣属禀报过,商人们说,这些珍品不仅在西域受到追捧,在更西方的许多地方,因为运输不便,更是千金难求。
如此一算,大汉皇帝可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了么?那么,龟兹国王非常理直气壮地想,他当然能怀疑大汉不怀好意!
他们哪里是为了龟兹,分明只为了大汉!
下臣小声提醒:“汉人为了大汉,本就理所应当……”
龟兹国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下臣识趣地闭上了嘴,他们大王不过是眼馋人家大汉皇帝不但能挣他们的金银,还能想要多少珍品就能有珍品罢了。
可谁让人家是大汉呢?
同样是饱受匈奴欺负多年,人家大汉就能把匈奴打到归顺称臣,他们只有被大汉救的份儿。
比起匈奴只知道搜刮,大汉先免了一年的朝贡,又开始给他们好处,也不是白白要他们往后年年朝贡,下臣默默想,算起来,他们也不怎么吃亏,相比匈奴,大汉真是好了几百倍。
“大王……”另一个更得龟兹国王看重的下臣近前道,“都护府屯田所用的耕作农具胜于我们,大汉的冶铁更是我们不通的,若是都护府教会我们,就同煤一般,日后西域诸国,可都要仰仗我们龟兹了。”
龟兹国王摇头:“都护府先选中了我们,往后再同样教给别国,还有谁要仰仗我们?”
近臣笑道:“大王,若是有更好的选择,都护府为何先选我们?论便宜,距乌垒最近的可不是龟兹。”
龟兹国王恍悟:“有理,有理啊。”
头一个说话的下臣愈发在心里翻起白眼,都护府选中龟兹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而且,有一个关键不知他们不敢想还是不敢说,都护府如此清楚龟兹境内的境况,这岂不是说明他们对龟兹了如指掌?
下臣越想越心里发麻,如此了解,再加上大汉的强大,他们还有什么犹豫的余地,不如早些答应,让大汉觉得他们听话顺从,好歹能留一步余地。
“你们说……”龟兹国王异想天开道,“孤可否问一问都护府为何选中龟兹?”
下臣:“……”
想让我们死,还请您直说!
近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劝道:“大王,恐怕他们不会乐意听到这个问题,况且都护府前来的那位副都尉,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龟兹国王表示怀疑:“我瞧着他总是带笑,也很好说话,脾气挺好的。”
近臣微笑:“这位副都尉与乌垒城的都护乃是表兄弟,他的父亲正是大汉的大将军,生擒了匈奴单于的大汉大将军。”
龟兹国王结结实实愣了半晌,方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道:“他……他……哦,对!他姓卫,大汉的大将军就姓卫,他长得眉清目秀,他还说……还说他跟他父亲兄长都长得像,谁也没说过大汉的两个杀神长这个模样啊!”
在长安城,大家都认为宜春侯虽未立军功,但论功行赏的话,他从来不该逊色于长平侯和冠军侯。但在西域,当然还是大将军和骠骑将军一提起来就让人胆寒。
原本去年秋天,龟兹国王就该亲自前往都护府拜见都护,然后趁着冬天封路之前,由都护府安排他们的使团前往长安朝贡,这也是以后每年必须要有的流程。
只是因为大汉皇帝免了他们一年的岁贡,才致使如今整个西域少有近距离见过西域都护的人,不过,西域都护那可怕的名声,早就从匈奴传到西域了,他们如雷贯耳。
这下龟兹国王哪里还有心思跟臣属商议,他赶忙派他的太子亲自去将卫伉请来王宫。
卫伉并不知道他爹跟他哥的威名吓住了龟兹国王,他只觉得龟兹国王可能有被迫害妄想症。
龟兹国王看自己的眼神忽然变得战战兢兢,好像卫伉忽然会跳起来打他一巴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卫伉和几个匠人在龟兹住下,帮他们寻找铁矿,建冶铁的高炉,又交给他们如何炼铁,如何打制农具等。
他们教得如此仔细用心,甭管龟兹国王如何揣测都护府,卫伉一行人却获得了其他人的好感。就像在乌垒城,人们都喜欢帮助自己的人。
西域诸国都设有汉语翻译,且他们的高层已经开始学习汉语了,但民间显然尚未涉猎,卫伉此行所带的翻译有限,本地方言他又听不懂,翻译忙得没空跟在卫伉身边时,他就连猜带比划,渐渐的也学会了些当地的方言。
跟龟兹国王一同检查在建的冶铁炉时,卫伉还跟他说道:“我若能在贵国多住些日子,下次再过来就不用带翻译了。”
龟兹国王干笑:“副都尉愿意留下,乃是我国之福。”
龟兹国王的汉话说得不大流利,语调也很奇怪,配上他的表情就显得更加奇怪了。
卫伉心道,你看起来像巴不得我赶快走。
卫伉自诩一向待人和善,他从没吓唬过龟兹国王,上次他哥派人跟他谈煤的事也只是态度坚决了些,也没吓唬他,怎么龟兹国王这么怕都护府的人?
估计是被大汉的武力威慑住了,卫伉自顾自得出了结论,不过这也并不是坏事,不管龟兹是自愿还是“被自愿”,总之他们从此开始发展了,西域从此不再缺煤和铁器,都护府也有了免费的铁供应,一举多得。
无论是出于卫伉和霍去病本人的意愿,还是长安城皇帝陛下的圣意,他们都没有扼制西域诸国发展的意思。
随着商路的开通和西域都护府驻军的到来,各方沟通只会越来越频繁,西域诸国一定会从大汉学习他们所缺少的东西。
既然如此,不如让大汉主动来帮助他们发展,由西域都护府施恩于诸国,既能显出中原大国的风范,还能借此在西域诸国留下世代传颂的好名声。
所以,无论在乌垒城还是龟兹,亦或是霍去病派人去乌孙商谈,他们口头上总离不开大汉的皇帝陛下,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来自大汉皇帝陛下的圣谕。
就算不在长安,卫伉照样能将皇帝陛下夸成一朵花,当他离开龟兹时,但凡跟他接触过的人,所有人都能脱口而出大汉皇帝陛下的仁德之举。
除了龟兹国王僵硬的微笑,卫伉自觉此次任务完成的非常完美。
——毕竟,在龟兹国王眼中,卫青霍去病是杀神,能让二人听令的大汉皇帝,那就是比杀神还要可怕百倍!他发誓,以后去长安朝贡,他只会派他儿子前往,绝对不亲自前往大汉。
——他绝对不要见大汉皇帝!
至于西域诸国会不会通过向大汉学习,从而青出于蓝,超于大汉?皇帝陛下对此是很有信心的,难道大汉会就此停滞不前吗?他们当然不可能超越大汉了!
卫伉没有这么大的信心,但他认为大汉需要紧迫感,毕竟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如果有一天西域的发展让汉人察觉到了危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压力才会有进步嘛。
而且,若千年后,大家其实都会成为一家人。
卫伉只在初期看到一系列项目落地后就准备回都护府,后续仍有大汉的匠人在此指导,龟兹国王亲自带领群臣送他至城外,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们大汉真的有这么可怕吗?一看龟兹国王的表情,熟悉的疑惑浮上卫伉的心头,明明我们每个人都很和善啊。
唉,卫伉在心里摇头,太强大了就是会有这种困扰。
……
回到都护府后,卫伉先去洗澡换衣裳,接着去他哥的书房找他哀嚎:“我再也不出门了!又热又干,满脸沙子……阿兄,乌孙那边如何了?”
霍去病知道他总要抱怨两句,但其实没有一天能安稳坐在都护府的——除了冬天,因此只是笑笑。
“乌孙距乌垒城远些,他们还在回来的路上。你的事办得如何?”
“当当当当!”卫伉笑嘻嘻地双手奉上一份工作报告,“执行得非常完美,阿兄,看起来你这边也办好了。”
霍去病笑道:“乌孙毗邻匈奴,比起龟兹,他们更需要大汉。不过,也不能对他们太过掉以轻心。”
卫伉想了想,在他看过的史书上,大汉就有过和乌孙结盟,共抗匈奴的经历,并且,汉武帝先后将两位宗室女以公主的名义嫁到乌孙和亲,但与此同时,乌孙也与匈奴结了亲。直到汉宣帝时期,经过诸多波折,乌孙才正式与大汉结盟,但大汉和乌孙的关系仍旧纠纠缠缠一直到了东汉时期。
现在的不同之处在于,大汉虽说没有彻底消灭匈奴这个劲敌,但至少暂且让匈奴无还手之力了,名义上,匈奴又已经归顺于汉,乌孙在解了匈奴之危的同时,对于大汉的心态想必就很复杂了,也许就和龟兹国王差不多。
大汉把匈奴揍得满地找牙,谁知道会不会来揍他们?
想到龟兹国王的眼神,卫伉后知后觉,原来不用火炮,此时此刻,大汉已经完成了对西域的威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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