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太守的觉悟最高,他距离兄弟二人最近, 说的话最容易被听清:“大司马,宜春侯, 火炮真乃攻城的上上之选, 应当立即送往长安!南越僭越多年,虽也遣使往我大汉朝贡,却两面三刀……”
“冷静冷静。”卫伉按住他的手,“火炮制成当然要回禀陛下,成品也要送回京请陛下一观,至于南越之事, 需等陛下圣裁。”
遍观大汉四夷,除了归顺的西域和匈奴,还有东北方向和南方、东南尚且有不臣之心,张口就是这些话, 可见敦煌太守志向远大。
被卫伉这么一打岔,敦煌太守那颗热血沸腾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他一时有些尴尬,好在其他人都在噼里啪啦地说话,除了卫伉和霍去病也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后来敦煌太守发现他和皇帝陛下心有灵犀后,非但不尴尬,只恨今天这话没有更多人知道。
霍去病被吵得耳朵疼,他扬声道:“住口!”
这一声好像按下了静音键,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卫伉给他哥比了个大拇指。
“伉儿,再做一枚火炮需要多久?”霍去病问道。
卫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大家尚且不算熟练,这个季节做火炮需要的成本也高,阿兄,剿什么样的匪你想用炮?”
这就是他也不确定需要多长时间,霍去病道:“现在只有这一枚炮,当然不能剿匪了,要将它送到长安,请陛下一观。”
长安那边的火器坊有没有出结果他们不会立即就能知道,但他们这边已经出了结果必须得第一时间请皇帝陛下过目。
卫伉点点头,对此并无异议,他现在更好奇剿匪的事,但其他人还在对火炮恋恋不舍。
然而,霍去病已经带头先下山去了,众人只得跟上,敦煌太守请卫伉先行,他看着人将火炮运下山去。
卫伉跟上他哥,问道:“阿兄,什么匪徒竟然让你觉得难办了?”
“并非难办,我只是想该如何斩草除根。”霍去病道。
自从来到西域,都护府剿匪的工作就没停下过,抓到的匪徒分为两种。
有活不下去被迫为匪的,这种人按罪责大小服刑后,都护府会让他们去开垦田地,自力更生。
还有一些人,也是被迫为匪,但他们的被迫是为人逼迫。
西域各国的某些贵族强迫底层百姓为匪,抢夺来往的汉人商队,将所得的财物献给这些贵族。
如果他们不从,别说一家老小的性命,整个村子都别想活了!为了活命,就算都护府剿匪再严苛,他们也不得不冒险抢劫。只因为如果不能叫那些贵族老爷们满意,他们轻则受罚,重则也会丢掉性命。
“丧尽天良!”卫伉语气愤恨。
这时候后边剿过匪的将士们都跟上来了,他们更亲眼见过被逼迫的百姓,直接开了地图炮:“尽是些没良心的!难怪说他们是蛮夷,不通人性!”
卫伉又道:“阿兄,既然百姓们都是被迫为匪,用火炮只怕会伤及无辜,而且也不能杀鸡儆猴。”
对于那些贵族来说,他们根本不在乎百姓们的死活,死一波他们再换一批就是了。
霍去病道:“我想用火炮炸幕后之人。”
“哦,那确实很能杀鸡儆猴,但……”
卫伉的话还没有说完,将士们已经举双手同意了:“好主意!都护,就该炸他们!”
卫伉道:“可是咱们现在就一个炮,他们四散在西域各地,火炮运输需要加倍小心,等找他们算完账,就来不及今年送到长安了。”
剿匪固然重要,但对于皇帝陛下来说,剿匪并非只有火炮能解决,耽误他看到盼了几年的火炮可是大事。
众人都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霍去病却笑了笑。
“就算当真有几十上百门火炮,我们也不可能到处去炸。”他这会儿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这事参与的人不少,将西域各国炸得破破烂烂,于我们有什么好处?”
卫伉道:“对啊,陛下叫我们过来这边,有一个重点就是为了维护商路,大汉的东西在西域各国很受欢迎,将这边全破坏了,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
众人都点头,这样不行,那如何杜绝强迫为匪这样的事发生,杜绝商路上的土匪?
霍去病之前就有一个打算,只是还需要斟酌些其中的细节,他便道:“先将匪徒抓回来,审问清楚是何人指派,交给他们的国王,叫他务必给都护府一个满意的交代。”
卫伉一听就知道他哥对这么处理的不满意之处在哪里:“阿兄是觉得这样太慢了么?”
“嗯。”霍去病道,“耗力气,费功夫。”
一个个的抓,一个个的审问,再与各国国王交涉,再等他们与国内交涉,若是他们牵三挂四,还要一遍遍周旋……如此剿匪,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彻底消除匪患。
难怪他哥一瞬间想到了要用火炮,一炮下去,保管谁的胆子都被吓破了。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阿兄,没有火炮也能杀鸡儆猴吧,就是我们得在鸡的选择上费些心思。”
总归,这件事必然得多花费些时间,霍去病啧了一声,他从来不是没有耐心的人,只是对背后之人实在厌恶罢了。
……
霍去病暂且在卫伉的落脚处住下,其他人自有敦煌太守安排。
梳洗罢吃过饭后,卫伉将冬天时长安送来的家信交给他哥:“阿翁说只要这个冬天嬗儿都好好的,开春二公主和四公主就带着他来西域了,不管动不动身,他们都会再送信去都护府。”
霍去病拆信的手一顿:“嬗儿已经四岁了。”
卫伉笑道:“等嬗儿来了,阿兄就能教他读书习武了。”
“急什么,他才四岁,先玩两年。”霍去病笑了笑。
“真是差别对待,我四岁就开始读书习武了!”卫伉大为不满。
霍去病心不在焉地回他:“你当年是自己要读书习武的,舅舅难道逼你了?”
卫伉一顿,好像还真是,为了攒积分,他被迫好好学习了好多年。
霍去病慢慢将几封信看完,又将二公主的信再看一遍,才抬起头来:“倘或要来,他们在路上也会很慢,倒不必先急着收拾,等信送来也来得及。”
卫伉点了下头,他哥必然很期望,但又怕希望落空,这会儿如何安慰都是空话,他干脆选择了转移话题。
“阿兄,不疑的亲事已经定下了,是苏伯伯的小女儿。”卫伉说着,有些低落,“只是没想到苏伯伯去世了,苏武回来必然要伤心。”
这一次张骞出使并未在西域逗留很长时间,他带着使团去了更西边。在大汉的认知中,最西边的国家是安息国,但很多西域人都说安息以西仍有国家,这次张骞便是去探寻从安息国往西可还有国家。
霍去病道:“平陵侯乃是高寿,上次我在西域遇上苏武,他说过父亲年迈,此去已有准备,途径代郡时,他特意去见过平陵侯。”
卫伉听罢,叹了一口气:“至少能免一些遗憾。”
卫伉经历过王太后的去世,尽管并非最至亲的亲人,尽管王太后也是寿终正寝,但其中的难过,卫伉再清楚不过了。
就像他们兄弟离开长安时,也会为将来或许不能再见卫祖母而难过,如今每次接到长安的家信,说老太太身体不错,能如常吃饭,两个人都会长长的松一口气。
霍去病问道:“不疑的婚事,他如何说的?舅母可有异议?”
说起这件事,卫伉想到卫不疑的信,倒不大高兴了:“他不但中意,还特别有自信,说人家也满意他。至于我阿母么,不疑说她没说不好,也没说好……她精神不大好,义先生去瞧过了,说是心病。”
“舅母身边不是有个侍女,向来能劝解她吗?”霍去病微微皱眉。
卫伉摇了摇头:“这次秋英再劝阿母,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了,阿翁只能请义先生为她开些调养的药。”
霍去病见他忧心忡忡,便道:“义先生医术高明,伉儿,你也别太挂心。”
“阿母不知在跟自己较些什么劲……”卫伉低声道。
卫不疑尚主的希望破灭后,她虽病了一场,却也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这次卫不疑的婚事,她原本该有很多意见,怎么只在开始被否决后,先是哭闹不休,后又突兀的偃旗息鼓了,着实奇怪。
他跟萧氏的关系冷淡了许多年,即便到现在,卫伉仍旧不明白她的想法。但她尚未满四十岁,不管出于什么立场,卫伉都是期望她能熬过这场病,好好活下去的。
霍去病思索片刻,道:“或许还有谁能劝得了舅母吗?”
卫伉有舅舅,但他阿母很不待见他们,是以他也没见过他们几次,这些年,他阿母最亲近的人就是卫不疑了。
或许这就是他生病的原因?卫伉灵光一闪,因为结婚的事,卫不疑跟她吵架了?她这个年纪,按照这个时代人的平均寿命,是不是该到更年期了?所以才会情绪敏感,容易钻牛角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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