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象不到如何能有这一天, 他想不到陛下不护着太子的原因。
卫伉张了张嘴,这事怎么解释?年老的皇帝变得多疑了?可这并不是根本原因。
皇帝有至高无上的权利, 他不允许有人跟他分享这份权利, 但王朝的传承又让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他不得不让渡一部分权利, 所以皇权和储君是天然有矛盾的。
当皇帝年轻且理智在线时,他知道自己必须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这时候的他还是一个父亲,他愿意倾心培养储君。
当皇帝渐渐上了年纪,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衰老, 他会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会感觉至高无上的权利在他手中溜走……
这些感觉会日日夜夜的折磨他,他不能再保证时刻理智在线,他也不再是一个父亲了,储君在他眼中就是掠夺他权利的人。
太子这个人的存在仿佛就是在提醒皇帝,有人在等待你的死亡, 他或许还会期待你的死亡。
这事无解,因为根本问题得追究到封建制度天生的弊端上,但在公元前的这个时代,这样的制度已经在全世界都遥遥领先了。
卫伉深吸一口气, 刚要说话,就听他哥接着又道:“伉儿,你不必为你知道的那些事困扰,我们说起过这件事,当我们知道未来,未来就已经在改变了。”
霍去病问道:“已经改变了,是吗?”
卫伉:“……”
他一口气呛在喉咙里,顿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霍去病抬手给他拍背,很是纳闷:“我说了什么吗?”
“咳咳咳……不咳咳咳……是咳咳咳……”好半天卫伉才将话说利落,“不是你,是我……我让自己口水给呛着了。”
霍去病手上用了些力气:“笨。”
卫伉咳得脸通红,哼唧道:“阿兄,我都咳得嗓子疼了。”
霍去病给他倒了杯水,卫伉润润嗓子,顺滑地接上了方才的话题:“阿兄,你说得对,未来肯定是另一个样子。”
霍去病点点头,又道:“到时候你来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些什么,让你现在一个字都不肯说。”
卫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好啊。”
他心里却默默道,我不肯说还不是怕吓到你,巫蛊之祸死了多少人,还有人是你认识且相熟的,还有几乎杀光儿子全家的皇帝陛下,你也会觉得陌生吧?
卫伉想想他认识的皇帝,再想想史书中巫蛊之祸时的皇帝,都会觉得这是两个人。
离开车师前,霍去病跟国王密谈了一番,他们还没回到都护府,车师国王的小舅子因为逼良为盗被处以极刑,全家都被逐出车师的事就已经传开了。
但这才只是个开始,接下来都护府又揪出来几个国家的贵族,有的由霍去病派人去跟国王谈,有的直接掀出来,即便国王不想处置,他的政敌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因为这些事,西域各国热闹了一整个夏天。
都护府的这个夏天也很忙碌,当然不是忙着火上浇油,而是在准备迎接两位公主和霍嬗的到来。
长安的信是在四月中送到都护府的,二公主、四公主和霍嬗已于三月初离开长安,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途。
在两位公主有意到西域来之前,皇帝就有打算过建公主府的事,不过被两位公主以不想劳民伤财为由回绝了,为此朝中还有称赞二位公主体恤民生的。
西域都护府前边办公,后边住宿,之前他们没什么讲究,除了卫伉和霍去病兄弟二人,还有不少官员都住在都护府中,如今两位公主要来,他们就得重新规划一下。
除了卫伉和霍去病,其他人都得避嫌搬出都护府,不过住处问题都护府会予以解决。再将都护府内最大的两个院子收拾好,分别给两位公主住,卫伉和霍去病还是在之前的住处。另外,考虑到过两年霍嬗就要读书习武,也要先准备好书房和练武的场所。
“他们三月出发,不紧不慢的走,预备在九月之前到。”卫伉仰头看着攀爬的葡萄藤,“到时候就过了葡萄结果的季节了,阿兄,我们不如把葡萄酿成酒,也能晒葡萄干,这边的葡萄甜,做成葡萄干肯定好吃。”
因为日照充足,西域扦插的葡萄两三年就能挂果丰收,去年葡萄结果时卫伉在河西,霍去病只安排人将葡萄酿了酒,今年就轮到卫伉来安排了。
霍去病笑道:“去年的酒藏在地窖中,开春我离开都护府时就搬空了,今年多酿些。”
“行啊,除了我们种的葡萄,到时候再多买一些,请人来一起酿酒。”卫伉歪着身子往他哥那边靠了靠,“可惜别的果树都不到结果的年份,嬗儿来了也吃不到核桃。”
霍去病惊讶道:“你当真觉得几个核桃能让人变聪明吗?”
卫伉煞有介事道:“阿兄,你不明白,这是一种心理作用,教育孩子,要善用激励法。”
“哦。”霍去病面无表情道,“你琢磨了多久如何做阿翁?”
卫伉理直气壮:“我是嬗儿的叔父,难道不该操心如何教导他吗?”
霍去病满脸不信:“是吗?”
“是!”卫伉坚决道,“阿兄,我才十八!我才刚成……刚长大,我一点儿都不急着做阿翁!”
霍去病慢悠悠道:“不急……你急什么?”
卫伉瞬间冷静了:“我没急。”
霍去病哦了一声:“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
卫伉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阿兄,咱们封建点儿行不,我不想聊这个话题了,我们聊点不那么隐私的话题。”
霍去病恍然大悟:“你害羞了。”
卫伉:“……”
“害羞什么,有点男子汉的样子!”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
卫伉:“……”
这跟男子汉有什么关系?不想聊这种太私密的话题有错吗?
卫伉转身就走:“我去看看棉花,今年还得再添些纺纱织布的工具……”
在他身后,霍去病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七月时,长安千里迢迢送来了皇帝的诸多赏赐,另有一封皇帝的信和长平侯府的诸多家信。
火炮已经运抵长安,刘彻亲眼见过火炮的威力后又惊又喜,当即下令火器作坊照卫伉送回来的步骤重新制作,他要在秋天藩属国和诸侯王国朝贡时,叫他们大吃一惊。
火炮制成卫伉功劳最大,他不在长安,刘彻就让人将赏赐送到了都护府,信中提到卫伉在西域所开凿的坎儿井,刘彻也是满口称赞。
早在长安时刘彻就注重培养卫伉了,他能给大汉带来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但刘彻觉得这还不够,卫伉还要学会如何做一个称职的朝臣。从长安到西域,卫伉的表现愈发叫刘彻满意。
因为长平侯府有卫青、霍去病、卫伉,叫刘彻难免对卫家的其他人多存了几分期待,但这几年看下来,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们三人,刘彻不免有几分失望。
所幸这三人无论是在长安还是出长安,所作所为总是叫刘彻满意的不能再满意,刘彻想想也就不加挑剔了。总算他有可用之人,太子将来有可依靠的舅舅表兄,至于其他人,不给他们拖后腿就行。
想到这里,刘彻就会觉得太一神着实偏爱他,毕竟自己的舅舅表兄无论如何都及不上太子的,这是太一神想让他再无忧虑。
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刘彻身体健康,并无病痛缠身,但想到父亲祖父的寿数,他还是早早开始预备后事了。
身在西域的卫伉自然不知道皇帝陛下有如此考虑,不然他一定要让他哥看看什么才叫杞人忧天!就皇帝陛下那远超封建社会皇帝们平均寿命的年寿,他这辈子还剩下将近三十年呢,与其操心后事,不如想想怎么应对人老了脑子会糊涂这种病症吧!
卫伉正在清点长安特产,皇帝赏赐的所有物品,比起金玉锦缎,他更喜欢这些。
“在长安时不觉得怎么样,离开几年,再见到长安的一捧土我都觉得亲切。”卫伉道,“可惜,我学了这些年,就是不会写诗,不然还能诌几个句子。”
霍去病拿出一罐茶叶,随口问道:“你想诌什么句子?”
“……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忽然被提问,卫伉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最脍炙人口的句子。
霍去病顿了顿,吃惊道:“你想的?”
卫伉肯定道:“显然不是。”
“……还有呢?”霍去病将茶叶搁下,追问道。
“还有什么?”卫伉纳闷。
霍去病道:“只有这两句吗?此句不俗,将完整的背来听听。”
那能俗吗,卫伉心道,这可是李白的诗!李白!诗仙!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是一首太过耳熟能详的诗,以至于叫卫伉长久忽略了其中所蕴含的情感。
直到这一刻,他切身体会到了这些句子中隐藏的感情。
霍去病听罢也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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