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说这之中他也有责任?
笑话,一个六十多岁的固执老头儿,一个手握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帝,他当然不会反省自己的过错,这只能是别人的错。
是你们挑拨朕与太子,是你们害朕失去了太子,你们当然更该死。
于是,征和年间最著名的那个地狱笑话诞生了。
虽然长安死了很多人,虽然这其中有很多无辜的人,但站在汉武帝的视角,所有的人都死有余辜,而他自己不仅情有可原,他还无比可怜。
卫伉有一瞬间很理解那时候的汉武帝,只有一瞬间。
因为他真的很难代入汉武帝!
我只能是被杀的那个人啊!!!
想着想着就太过出神的卫伉忽略了自己身处何地,刘彻此时正对他狰狞的表情指指点点:“据儿,你表兄瞧着有些傻了,朕是不是该为你换个少傅?”
卫伉任太子少傅以来还没有上过岗,刘据知道皇帝这是句玩笑话,因而笑道:“阿翁,不知表兄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如何应对朝鲜吗?”
“他想?朕盼着他别想,连兵书都能看到睡着,这么多年兴许连一本《孙子》也没有读通。”刘彻不忍直视地摇头。
“还是读通了的。”卫伉弱弱分辩。
刘彻瞧见他回神了,笑道:“朕还指望你护卫朕,你倒先神游天外了,来,告诉朕,去见哪位神仙了?”
卫伉:“……”
皇帝陛下此刻正带着眼镜,在卫伉看来有些不伦不类,如果不是这几天看习惯了,他得当场笑出声。
“若论对仙人的诚心,当是陛下先见神仙,我们哪有这等荣幸?”卫伉干笑两声,“陛下,我是在想阿兄何时回长安。”
刘彻调侃道:“这么大人了,还离不开阿兄,据儿,可不能跟着少傅学这个。”
卫伉笑道:“陛下,就算陛下与殿下更亲,但这件事殿下一定认同我,因为陛下离开长安时,殿下必然日日惦念,盼着陛下早日归来。”
刘据话都到嘴边了,听见卫伉所说,立即顺势改了说辞:“表兄说得极是,阿翁每每一走就是几个月,阿母跟我时常挂念。”
卫伉边听着他们父子对话,边去接下属呈上来的封好的奏书。
“你也长不大。”刘彻点点儿子,眼中的宠溺十分明显,“朕瞧着你近日理政已然十分成熟了,合该能独当一面才是。”
刘据也觉得自己能独当一面,但卫伉背着皇帝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好再次改变说辞:“儿子尚有许多不通之处,仍需阿翁教导。”
刘据自觉已经答得十分完美了,可表兄瞧着仍旧不甚满意,他在心里挠头,难道还差什么?
刘彻笑了笑,道:“朕倒希望能多教你几十年。”
只是岁月不饶人呐。
这一套刘据早就熟练应对了,他正想适时向皇帝表个态,自己定然不辜负他的期望,支撑起大汉江山,卫伉就重重咳了一声。
“陛下,齐国有信。”
齐国是刘彻次子刘闳的封地,这封传信并非是好消息。
齐王刘闳病逝,他尚且年轻,虽已婚配却无生育,因此无人承继齐国王位,齐国因而被国除。
对于自认为已经到了晚年的皇帝来说,丧子无疑是十分悲痛的,他亲自拟了刘闳的谥号,命人照诸侯之礼安葬。
齐王的早逝让皇帝升起了警惕,卫伉第一次去太子宫行使少傅的职责时,正撞上太医令在给太子诊脉。
太医令退下后,刘据笑道:“表兄请坐,阿翁忽然叫人每日来给我诊脉,我年轻力壮,一年下来也没个病痛的时候,实在不必如此麻烦。”
卫伉道:“这是陛下疼爱殿下,殿下,你可曾问过陛下每日可否有太医诊脉?”
刘据一愣,道:“帝踪不得窥探,陛下的身体状况,更不得窥探了。”
尤其刘据是太子,他更不该随意过问皇帝的健康情况。无论得到了多少偏爱,皇帝就是皇帝,这是刘据自幼受到的教育。
卫伉道:“并非窥探陛下,殿下,做儿子的该关心父亲的身体,尤其是陛下已经不年轻了,他的身体一定有大大小小的状况,殿下该多关心陛下。”
刘据领会错了他的意思,慌忙问道:“表兄习医多年,医术高于太医令,你如此说,可是阿翁有哪里不好吗?”
“陛下很好,殿下,你也很好,可陛下不还是担心你吗?”卫伉道,“陛下爱你,殿下知道,你爱陛下,也该让他知道。”
“阿翁难道会不知道吗?”刘据脱口而出。
卫伉笑了笑:“陛下知道,和殿下说出来叫陛下知道是两回事。”
刘据抿了抿唇:“表兄,我并非幼子,如此撒娇,成何体统?”
“殿下,你还记得太后吗?”卫伉问道。
王太后薨逝时刘据尚小,在他的记忆中祖母是很模糊的,若是别人问,刘据编也得编几句祖母慈爱必不会忘的话,但既然是自己人问,他就老老实实地答道:“我当时太小了,已经不大记得。”
“太后薨逝时,陛下已经三十多岁了,他有了许多儿女,能驾驭群臣,可在太后眼中,他还是个孩子,是个让她牵挂的孩子。”卫伉道,“对于父亲母亲来说,他们心爱的孩子总会让自己操心,而他们也很乐意操这份心。”
刘据明白了,少傅今日要教他如何做皇帝的儿子。
而刘据,他似乎真的不大会做皇帝的儿子。
也没有人教过刘据如何做皇帝的儿子,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教他做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霍去病回到长安已经是九月下旬, 正逢卫氏朝鲜的右渠王派遣太子与大汉谈判失败,皇帝对所派出去的两位将军不大满意,欲要将他们换回, 调霍去病前去。
刘彻先与卫青商议, 结果被他委婉建议,临阵换将乃是大忌,杨仆和荀彘都是不错的将领, 前头他们已经传了捷报,请陛下再信他们一次。杀鸡焉用牛刀, 这一仗不必霍去病出马。
史书上这一场仗杨仆和荀彘领的兵并非良家子, 而是招募的犯有死罪之人,起头就打了个败仗情有可原。
这一次大汉对抗匈奴并未付出那般大的牺牲, 南越等地未动刀兵,休养生息几年, 军中仍有足够的良家子。
只是卫氏朝鲜的右渠王和史书上一模一样,打了败仗还敢叫太子带上一万人前往长安, 这不叫投降, 叫示威,更是没有脑子加不自量力。
右渠王没脑子,卫氏朝鲜有脑子的人却不少,他们合谋杀死右渠王,试图组团投靠大汉,又被支持右渠王的人围堵。
大汉尚未攻破王城, 里面的人先开始了内斗。
这一消息传到长安时正逢新年,皇帝下令暂停进攻,并给了前线的将士们丰厚的赏赐。
对于刚刚失去亲人的长平侯府来说,这一年不免围绕着几分遗憾, 卫伉和霍去病离开长安时以为再也见不到卫祖母了,不想上天怜悯,叫他们回到长安后仍能见到老祖母。
但上天也很残忍,他们只见到了老人家,却不能再陪她庆祝一次新年。
长平侯府空荡荡的祠堂中新增了一个牌位,众人肃穆拜祭过,退出去时,卫伉小声道:“陛下真小气,我还想过年的时候让大母看看烟花。”
这次,卫青和霍去病都没有挑剔他的说辞,卫青轻声道:“等陛下解禁了,自然有放烟花的时候,你们大母会看到的。”
“大母不爱热闹,到时候肯定嫌你吵。”霍去病道。
卫伉道:“大母从来不嫌弃我。”
他们正在这边小声说着话,卫步和卫广一起过来找卫青,还要单独说话,卫伉和霍去病自觉退开。
“三叔父和四叔父这会儿找阿翁有什么事,看着怪正经的。”卫伉疑惑道。
霍去病道:“大约是他们想搬出去,单独立户了。”
卫伉震惊:“哎?为什么?”
他俩叔跟他爹的关系并不差啊,这是闹啥别扭了,都闹到要分家了!
“什么为什么?”霍去病纳闷,“你不通汉律吗?”
一说汉律卫伉就明白了,汉承秦制,秦朝就有规定,兄弟多的家庭在成年后会强制分家,到了大汉依旧如此。
世家大族在父母在世时往往不会分家,像卫家的情况,就是到了三兄弟分家的时刻了。
卫伉叹气:“长大的代价啊。”
霍去病瞧他一眼,道:“我得先跟你说好,我是不可能搬出长平侯府的。”
卫伉没撑住笑了出来:“你是老大,要说谁走,好像得是我啊。”说着话,他冒出一个念头,“阿兄,当年你为什么不跟着阿翁姓卫呢,这样你就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了!”
“舅舅就是舅舅,我才不要管舅舅叫阿翁,我阿……”霍去病顿了顿,说我阿翁三个字过于烫嘴了。
“我还是喜欢舅舅是舅舅。”霍去病总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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