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的做派,上京谁人不知?那样的场合,那样的安排,对酆昭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而言,说是折辱也不为过。她带他去参宴,本是一心想着出宫玩耍,却未曾替他考量周全。
酆昭打断她,目光澄澈:“殿下不必介怀。”
“我知殿下并无他意。至于文吉公主如何,是她的事。我之所以如此,只是想确认…”
他停下,没有说完。但喻楚却奇异地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确认她是否会追出来,是否会站在他这边吗?
她会如何跟他有什么干系,这人管的可真宽。
晚风拂过桥面,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也吹动了她手中的兔子灯,光影晃动。
喻楚心里的那点气彻底烟消云散了,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桥面上的一粒小石子,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闷了:“是我想得不周到。我向你道歉。”
酆昭笑了,礼尚往来,他也向她道歉。
他伸出手,轻轻扶了扶她手中有些歪斜的灯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一触即分。
喻楚本以为他又想拉自己的手。
“回去吧。萧何找不到我们,该急了。”
喻楚点点头,提着那盏兔子灯,走在他身侧。
长街灯火依旧璀璨,人声依旧喧嚣。喻楚偷偷瞥了一眼身侧之人挺拔的侧影,强行将那本手抄的杂记塞给了他。
“香囊手艺不错,这是赏你的回礼。”
酆昭似是没料想到,怔住一瞬,而后他看见萧何正穿过人群朝“兔子灯”赶来。
喻楚自然也看见了,她挥手提醒萧何:“萧何,我们在这里,兔子灯这里。”
离得远怕萧何辨认不出,她把兔子灯抬得老高。
酆昭在心中暗自嗤笑,小公主这时又不嫌累了。
等到萧何走得近些她才看出,咦~萧何旁边还跟着一名女子。
她激动地推了一把酆昭:“酆昭酆昭,你快看,萧何带了个女娘过来,你说他不会真遇到熟人了吧。”
酆昭光是看那人的身段,就认出萧何旁边的女子,正是文吉公主。
“于萧何不算相识,可对殿下,那人确是熟人不错。”他笑喻楚笨,连自己姑母都认不出来。
与她相识?喻楚又多瞄了几眼,也看出那人的“别致”来。
“那人是姑母!我姑母怎么会和萧何在一起走。”喻楚印象中她姑母可从未与男子一同逛过街,难道说她想左了,她姑母看上的是萧何?
文吉公主已换下宴客时的华服,一身简洁的素兰常服,外罩银狐斗篷,青丝松松绾着,多了几分随意与亲和。
喻楚惊讶地迎上两步:“姑母怎么出来了?”
“府里闹哄哄的,出来透口气。”文吉公主笑道,她的眼睛在喻楚酆昭之间来回打转,尤其看到喻楚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时,这位公主眼中笑意更深。
她转向酆昭与萧何,敛了敛神色:“今日府中,是我安排欠妥,唐突了二位,特来致歉。”
喻楚忙道:“姑母言重了,原是我思虑不周。”
“与你无关。”文吉公主摆摆手,截住她的话头:“是我久闻北朔世子风姿,萧二公子爽朗,存了几分好奇,行事便轻狂了些。扫了二位的兴,是我的不是。”
萧何连忙拱手:“殿下折煞外臣了,并无大碍。”
酆昭亦微微欠身:“公主言重,外臣不敢当。”
“什么敢当不敢当的,错了便是错了。”文吉公主爽利一笑,随即又道:“今夜天色已晚,宫门想必也已下钥。楚楚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就在我府中歇下,明日再回宫不迟。我已遣人告知了王兄,你们不必担心。”
喻楚一愣,下意识想拒绝。白日里那一出已够尴尬,再留宿公主府,谁知她姑母还会不会有什么“奇思妙想”?
她偷偷瞄了酆昭一眼,他眉目沉静,看不出喜怒,喻楚又看萧何,萧何也正看她,眼神里写着“全凭殿下做主”。
“这怕是不太方便,叨扰姑母了。”喻楚婉拒。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那里空屋子多的是。”下一秒文吉公主上前亲昵地挽住喻楚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难不成你是怕姑母吃了你这二位公子不成?”
喻楚还是想拒绝,她实在害怕再生出什么事端,不想她姑母根本没给它说话的机会,拉着她就走。
她这一被拉走,酆昭与萧何自然跟着她也要去公主府。她姑母真是好心计。
第28章 女儿心 夜谈公主府
喻楚一行人踏着暮色折返文吉公主府, 白日里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尽,只剩廊下几盏宫灯在晚风里轻轻晃悠。仆从们捧着残盘碗盏往来穿梭,脚步轻缓不敢出声, 往日热闹的庭院此刻反倒显出难得的清静。
文吉公主亲自领着三人往府内深处去,指尖始终轻轻挽着喻楚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执拗:“府西头有两处相邻的小院落, 栽了几株芭蕉清静得很,萧二公子与酆世子便宿在那里, 夜里也能安心歇息。楚楚嘛,自然要陪着我这个孤家寡人说说话, 就歇在我院里的偏阁,咱们姑侄俩也好叙叙旧。”
她说着, 攥紧了喻楚的手, 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软意,生怕眼前的小侄女推脱。
这话落下,一旁的酆昭与萧何几乎是同时抬眼看向喻楚, 目光里的不赞同溢于言表。萧何性子温朗, 眉头微蹙,显然觉得男女有别,让喻楚独自留在主院不妥,酆昭更是直接, 连面色都沉了几分。
喻楚心里也觉这般安排不合礼数, 刚要开口婉拒, 文吉公主已先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放心,姑母还能卖了你不成?不过是夜里闲着想同你说些女儿家的体己话, 旁人听不得的。”
酆昭眉头拧得更紧,脑海里瞬间闪过白日宴席上围在萧何与自己身边络绎不绝的世家公子。这么主府里人多眼杂,他与萧何若是不在喻楚身边,难保那些心思不正之人不会对喻楚生出什么非分之想,毕竟她生得娇俏,又是身份尊贵,实在惹人觊觎。
他当即上前一步打断了文吉公主的话:“殿下身份尊贵,乃是金枝玉叶,我等外臣留在府中,自当尽心护卫左右,不敢有半分懈怠。不若让萧何公子在主院附近的厢房歇下,在下便在院外值守,彻夜不离,也好护殿下周全。”
萧何立刻领会了酆昭的深意,连忙躬身附和,声音诚恳:“世子所言极是,殿下安危重于一切,我等身为男子,岂能自顾安寝。还请殿下应允。”
文吉公主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忽地莞尔一笑,眼底闪过几分了然,也不再坚持:“倒是我疏忽了,忘了你们这些小子的心思。也罢,西侧那处院子本就宽敞,你们想如何安置便如何,只是楚楚今夜,必得归我。”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喻楚的手,转身便往主院的方向走去。留下酆昭和萧何站在原地,两人望着喻楚离去的背影,神色各有复杂。
进了主院暖阁,文吉公主屏退了所有侍女仆从,阁内只余下她们两人。她抬手卸下满头珠翠,一头乌黑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她斜倚榻上,对着喻楚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声音柔缓:“来,挨着姑母坐。”
喻楚依言坐下,她心里满是疑惑,终于忍不住开口:“姑母,您今日为何要那般试探他们?”
“试探?”文吉公主随手从案上的水晶盘里捡了一颗饱满的葡萄,扔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我试探什么了?不过是让府里的公子舞姬陪客罢了,倒是你,这般紧张做什么?”
“您分明是故意的。”喻楚鼓着腮帮子,语气肯定,“您让那些公子还有舞姬一直围着萧何跟酆昭,分明是刻意惹他们不快。”
文吉公主忍不住笑出声,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喻楚的额头,语气宠溺又无奈:“你这傻丫头,总算不全是木头疙瘩,还能看出姑母的心思。我且问你,你真的只当他们是寻常闺中密友、世交兄长?”
“自然是。”喻楚抬眼,神色故作自若。
“哦?”文吉公主将她眼底的闪躲看得一清二楚,故意拖长了语调:“那为何方才宴席上,那世子一作态离席你便坐不住,眼巴巴地追了出去?萧何跟着你一同出去你也半分不拦着,这般在意,可不是对待寻常友人的模样。”
喻楚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开口辩解:“是我威胁他们非要他们陪我来的,总不能让他们在公主府受冷落丢了面子,我若是不管,未免太不近人情。”
文吉公主轻笑一声,语气笃定:“得了吧,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可瞒不过姑母。我不信你看不出来,那萧何与酆昭,分明对你情根深种,那叫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
见喻楚脸红,她又细细分析起来,语气渐渐认真:“那萧家二郎心思敞亮纯粹,对你的好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倒是好懂,也真心实意。只是那北朔世子酆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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