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最里侧,他在墙壁某处按了按,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为幽深却明显干燥整洁许多的通道来,壁上每隔一段便嵌着一颗发出微光的珠子,照亮前路。
“这是哪里?”喻楚惊讶地睁大眼,甩了甩帕子。
“一处联络点。”
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不大却整洁异常,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堆着些卷宗,壁上挂着一幅北朔的羊皮地图。
喻楚对这地方稀罕得紧,左看看木桌,右翻翻书架,她还从没见过这么神秘的地方呢。
沉默了一会儿,酆昭忽然开口:“殿下。”
“嗯?”喻楚声音不大,她此时转的有些累了,正坐在椅子上养神。
“昨日我离席,并非全然是做戏。”他声音平稳,目光落在前方的羊皮图。
“北朔那边,我的人断了联系。”
喻楚转头看他:“出了什么事?很麻烦吗?”
“有些变故。”
酆昭没有详说,只是道:“我父王对我,素来忌惮多于亲情。我来东宁,名为质子,实为自保,亦是争取时日。如今看来,那边的耐心似乎快耗尽了。”
什么叫对他的耐心耗尽了?难道他要回北朔去?
“那你?”
“暂无大碍,只是需更谨慎些。”
“若有一日,我不在东宁了…”
“你要回北朔?”喻楚脱口而出。
酆昭轻笑:“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他没想好要怎么和她说,可事实上他在东宁的日子确乎是要接近尾声了。
喻楚心中松了一海口气。
酆昭点燃四周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他示意喻楚坐下,自己则走到那幅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上面标注的某个点。
“这里是我母亲的部族故地。很美,夏天草长得能没过马腹,冬天雪厚得能埋了帐篷。”
喻楚安静地坐着,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快。他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我父王当年只是个不受宠的王子,娶了我母亲才得到部族的支持,坐上了王位。”
“可当他坐稳了,就觉得我外祖父的势力太扎眼,我母亲太倔强,不如珏夫人温柔小意,更懂得仰仗他。”
“我六岁那年冬天,外祖被革职,几位舅舅先后暴毙或流放。我母亲去求他,在他殿外跪了一夜。
那天雪很大,他搂着珏夫人,在暖阁里饮酒听曲,没见她。”
“第二天早上,宫人发现我母亲昏倒在雪地里,抬回去就发起了高烧,没几日人就没了。太医说是“急症”。”酆昭自嘲一笑,他的样子让喻楚心中很不是滋味。
“后来他为了安抚朝中大臣,我便成了世子,一个空有头衔谁都敢踩一脚的世子。珏夫人的儿子比我小三岁,被宠得能摘星星。”
喻楚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你外祖父那边…”
“还有些旧部在暗中周全。”酆昭收回目光,像是在宽慰她:“所以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我自有分寸。只是世事难料,提前做些安排总归稳妥些。”
喻楚朝他点了点头。
酆昭扯了扯嘴角,脸上冰冷而讥诮:“我来东宁,是我自己向父王提的。”
“我说,我为质以示北朔忠诚,也免得父王见了我想起母亲心中不快。”
“他很高兴,觉得我识趣,也觉得把我丢到千里之外,眼不见为净。
却不知我离开他眼皮底下,有些事才好做。”他看向喻楚,目光如古井,缄默无波。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喻楚想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她虽然母亲早逝,但父王外祖对她异常慈爱,何曾有过这般刻骨的寒意。
算了,她想既然不能让他爽快,干脆把她心中的疑问解了,让自己爽快爽快,也不算陪他妄走这一遭了。
于是喻楚指了指周围问酆昭:“那这里就是你的“有些事”?”
“之一。”酆昭没有否认。
“酆新政那昏君我暂时动不了。但有些眼睛耳朵,必须留在北朔东宁。”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这个能调动这里,也能联系上我在别处的布置。今日赠予殿下。”
“若我有一天离开东宁,音讯全无,你想知道什么,或者有万分紧急之事,可以来这里。无论我在何处,消息都能传到。
吴掌柜认得你,也认得这暗号。”
他将铜钱放在桌上,推向喻楚。
“当归三钱,远志二两。”
“能记住吗?”
“那当然,本公主记性好得很呢。”喻楚有些义愤,他拿她当傻子吗?
她盯着那枚小小的铜钱,没想到酆昭竟然把这些秘密就这样摊开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喻楚。”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字音清晰:“我赌你不会。”
喻楚心头巨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直冲她的眼眶。
“那是自然,本公主才不稀罕管你那些破事。你最好给我平平安安地,别让我有用到它的时候。”
至于这暗网,酆昭说得如此神秘如此便捷,喻楚当然十分开心收他这份大礼。
想起暗网的好处来,她扭扭捏捏改口道:“不过为了防止真有那么一日,这暗网本宫就收下了。”
酆昭听了后,用力将铜钱朝她推得更近:“不论哪日,我的东西便是你的东西。
“随你用,不独暗网。”
一尺不到,铜钱距她。
喻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张把铜钱塞进袖袋最深处,还欲盖弥彰地理了理裙摆。
他又问:“公主生辰几何?”
“你要我生辰做甚?卖给你父王当情报吗?”她实在不解,酆昭素来心思深沉,从前半分不曾过问她的私事,今日怎会突然问起生辰。
“那是自然。我父王最喜明媚佳人,尤其是公主这般生得绝色、性子又烈的。若公主肯将生辰赐我,我便拿去与父王八字合婚,也算全了殿下一桩好姻缘。”酆昭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语气轻佻又坦荡。
“得了吧,我可没有那个脑子做世子后母。”她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过既然昭世子这么想知道本公主的生辰?那便拿自己的生辰来换吧。”
“可以。”酆昭爽快地答应。
“十月初六。殿下可能记住?”
真是莫名其妙的缘分,酆昭生辰竟然也是初六,不过喻楚可不想这么轻易就让他知道自己的生辰,她要把自己的生辰藏到谜里。酆昭不是聪明的不得了吗,让他自己猜去吧。
思及此处,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得意:“酆昭你可听好了,阖年将过半,双日正相逢。本公主的生辰就在这里头。”
喻楚话音刚落,却听见酆昭竟然低低笑出声。
有那么好笑吗?喻楚自认为她的谜便是文辞不精,也到不了被嘲笑的境界。
她不免又气又恼,恶狠狠地瞪了酆昭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准备殿下的生辰礼。”酆昭认真扳着手指头数数。
喻楚一噎,没料到他竟一眼就拆穿了谜底,只能故作高傲地扬声道:“那世子便好好准备吧,本宫拭目以待。”
“那是自然。”
回到公主府,文吉公主已备好茶点,见他们回来她也不多问,只笑吟吟地招呼他们用了饭,而后便亲自送他们上了回宫的马车。
路上酆昭依旧沉静,只是偶尔喻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待她看过去时,他却又神色如常。
喻楚揉了揉眼睛,肯定是在那黑乎乎的地下室待的时间太长,自己眼花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宝可以期待下后面的内容,马上就要迎来本文第一个精彩片段啦,不是本章,也不是下一章,会是哪章呢【好难猜】【无效收你到底有多少】【努力攒收ing】
第30章 朔风不敌傲骨 为楚折腰,
回到宫中, 天色已近黄昏。
喻楚坐在妆台前,任由荟儿帮她卸下钗环,繁复的发髻一点点松散开来。
“殿下今日这发髻梳得真是别致。”
荟儿一边小心地取下最后一支玉簪, 一边道:“这蝶簪子如此精巧,奴婢从前竟没见殿下戴过。”
“蝶簪?”喻楚微怔,抬手摸向发间, 果然在青丝间摸到一支簪子,这簪子她早上梳妆时并无印象。
她取下来, 凑到灯下细看。
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通体温润无瑕, 簪头雕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 纹理细腻, 连触须都纤毫毕现。蝶身下方还缀着几缕极细的流苏,也是白玉珠子串成,行动间微微摇曳, 光华内敛。
这玉料…喻楚心中一动, 拿起桌边那根她“残废”时从不离身的楠木拐杖。拐杖顶端手握之处也同样镶嵌一块上好白玉,被打磨得光滑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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